一見到她,陳望之就夸贊道:“你新造出來的沁雪紙,色澤天成,暗香盈袖,紙一出,京中文人雅士、閨閣淑媛,全都為之傾倒,你這份巧思與匠心,實在令人嘆服!”
陳夫人也愛不釋手,笑著對江臻道:“這若是用來寫書信,寄給遠方親友,光是這紙張本身,就足見鄭重與心意了,阿臻,你可要抓緊讓這紙上市,我都等不及要買些來用了。”
說笑過后,話題轉回正事。
陳大儒命人搬來一摞從翰林院新收集到的書稿,關于女紅、婦幼、女教、婦德等方面的篇章,這是大典之中教化部分的內容。
江臻一篇篇翻看下去,起初還帶著慎重,越看眉頭卻皺得越緊。
這些文章,大多陳詞濫調,無非是反復強調女子當以柔順為美,以貞靜為德,當精于女紅,善于持家,孝順翁姑,相夫教子。
內容空洞乏味,觀點陳舊迂腐,毫無新意,更談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教化和啟發意義。
有些甚至通篇充斥著對女子才智的貶低和行為的苛刻約束。
陳夫人冷笑一聲:“這未免太過膚淺了,仿佛女子生來,便只是為了侍奉他人而存在,我朝開國以來,亦不乏有見識有胸襟的奇女子,難道這些,都不值得載入大典,以供后世女子效仿學習嗎?”
“夫人所,切中要害,老夫亦是深以為然,只是……”陳望之開口,“歷來修史編典,執筆之人,多為男子,且多是身在廟堂,深受儒家正統熏陶的文人,他們所思所想,所行文立論,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便從男子的立場考量……”
江臻沉默了片刻。
這實際上,是話語權的問題。
執筆者決定了誰被記錄,如何被記錄,也就無形中塑造和限制了后人的認知與可能。
她放下書案,抬起頭,緩聲道:“先生,我突然有了個不一樣的想法。”
陳望之很喜歡聽她驚世駭俗的論,立即做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天下多的是有才華、有見識、讀過書的女子,她們大多出身良好,最終卻囿于內宅,一身才學無處施展,所思所想往往化作零散詩篇,最終湮沒無聞,實在是可惜。”江臻一字一頓,“所以我斗膽,能否……在編纂大典女子教化等相關部分時,不拘一格,特邀一些有才學的女子參與?”
她的目光變得灼亮,“這不僅僅是為大典增添幾篇錦繡文章,更是……為天下女子,打開一扇前所未有的窗,讓后世之人看到,女子所能思、所能、所能為的天地,遠比現在書中描繪的,要廣闊得多。”
陳夫人的眸子也亮起來。
陳望之沉默了。
江臻之所以能參與承平大典,有兩個原因。
第一,自然是她自身展現出的迥異于尋常閨閣女子的才華與見識,她對某些史事的觀點,仿佛給人開辟了一個新天地,她的才學,早已超出了性別范疇。
第二,是他以自己的清譽和威望作保,親自帶著江臻,走到了皇帝面前,而她,也靠著獨特的見解,讓皇上破格提拔。
而現在,江臻提出的,是讓更多的女子參與進來。
京中并非沒有才女,沈芷容之流,才華或許有,但她們的才學大多傳統民眾期待的閨秀之才,其見識、格局、對經世致用之學的了解,遠遠達不到,讓他愿意破格的地步。
“我明白先生所慮,此事確非尋常。”江臻開口,“我想請先生現在帶我進宮,由我當面向皇上陳情,闡述讓女子參與修典之必要與益處,皇上同不同意是一回事,最關鍵的是,首先,要先讓皇上聽到這個聲音,看到這種可能!”
陳望之:“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