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傅夫人松了口氣。
她陪在太后身邊說話,幾次三番想帶太后來寶月樓附近,被太后看穿了意圖。
最終,她只能跪在太后身前,將一切和盤托出。
太后并未怪罪,立即擺駕來了寶月樓。
“皇帝,”太后緩緩開口,“哀家方才在外頭,都聽見了,史上多少驚才絕艷的女子,便是被夫綱二字拖累埋沒……女子要做成一點事情,付出的代價遠比男子多千百倍,而倦忘居士,能走到皇帝面前,能有機會求這個恩典,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
太后頓了頓,“倦忘居士雖是女子,但才華超出了無數男子,連半個帝師陳大儒,都甘愿退于居士身后,皇帝若此時因拘泥所謂的夫綱,便駁了她的懇求,寒的不僅是一個才女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女子之心!”
皇帝低聲道:“母后,朕是怕……此例一開,天下女子群起效仿,豈不是亂了綱常倫理?”
“皇帝,你允許倦忘居士這等女子主持大典編纂要務,允許世家才女入館協助,這,難道不就已經是在打破某些綱常了嗎?”太后道,“天下是男子的天下,卻也是女子的天下,宮闈之內,家宅之中,養育子女,維系家族,乃至像倦忘居士這般,以文思才學襄助盛世……哪一樣離得開女子?”
“如今俞昭失德失義在前,倦忘居士求去在后,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天道昭昭,賞罰分明,當論是非對錯,豈能因男女之別,便枉顧事實,強行捆綁?”
“至于你說,擔憂天下女子群起效仿,更是無稽之談,只有那些自己立身不正、寵妾滅妻的男子,才會終日害怕被妻子休棄,真正治家有方的君子,何懼于此?”
皇帝渾身一震。
當初破格啟用倦忘居士參與編纂大典,甚至委以重任,為何沒有因為她是個女子而過多糾結?
仔細想來,大約是因為,此舉雖然出格,但本質上并未直接觸動任何男子的切身利益。
可如今這一紙休夫書卻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隱藏在幕后的破格使用,而是擺到明面上,公然挑戰了夫為妻綱的倫理鐵律。
它讓俞昭這個狀元郎顏面掃地,讓所有讀書人感到被冒犯,讓所有男子有了一種被女子凌駕頭上的羞辱感。
所以,他猶豫了。
即便明知倦忘居士有理,他第一時間考慮的,仍是維護男子綱常。
啟用她時打破了常規。
如今封賞時,反而要固守陳規?
何其不公……
“倦忘居士,你所求,朕,準了。”皇帝沉聲道,“梁公公,擺駕御書房,朕親自來寫這休夫書。”
夜色越來越濃郁。
星子稀疏地綴在漆黑的天幕上。
俞府的春日宴終于到了尾聲,賓客們早已散去,只有俞家老宅那邊的族老還在。
眾人臉上都是滿足。
“今日這宴席辦得真是體面。”
“到底是侯府出來的,見過大世面,將俞家打理得井井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