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敘猛地抬頭。
他只有六歲余幾個月,年齡雖小,但并不傻,相反還很聰慧,他已經聽明白了陳望之的話外之音。
他沒有去接那兩本書。
眼中的委屈瞬間溢出來,喉頭也被哽住,他艱難開口:“老師……您是一代大儒,天下士子楷模,難道、難道也會像那些市井愚夫一樣,僅憑街頭巷尾的幾句流蜚語,就輕易否定一個人嗎?那是我父母之間的事,是他們性情不合,與我一個孩子有何干系……”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學生自入您門下,哪一日不曾刻苦攻讀,哪一次考核不曾盡力,難道就因為大人的過錯,就要將學生逐出師門嗎?”
“這對我而,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有一種被世界拋棄的憤懣與控訴。
陳大儒搖搖頭:“你看,你還是不懂我的意思,罷了,多說無益,好好看那兩本書吧,書里或許會有你想要的答案?!?
罷,抬步進了書房。
一旁侍立的下人見狀,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小的送俞公子出去。”
俞景敘臉色慘白,低頭看向手中那兩本仿佛重逾千斤的書,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絕望涌上心頭。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走出了陳府。
他爬上馬車,翻開那兩本書,都是他早已讀過的舊書,仁義禮智信,孝悌忠……這些大道理,他怎么會不懂?
可是,懂這些有什么用?
這些空洞的道理,能幫他擺脫現在淪為笑柄的處境嗎?
能讓他重新成為陳大儒的門內弟子嗎?
能讓他娘回心轉意嗎……
不能!
通通不能!
他死死地盯著書頁上那些熟悉的文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和無能。
老師沒了……
娘親沒了……
他以后該怎么辦……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從他喉嚨里溢出。
他將手中的書狠狠摔在車廂地板上,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江臻的馬車進楊柳村,停在工坊門口。
她還以為父母會急瘋了,沒想到,京城沸沸揚揚的事,竟還尚未傳來,工坊內井然有序,有條不紊。
江臻也就不急著說這件事了,她進工坊西邊的工作間,潛心研究活字印刷術。
到了午膳時分,江臻和江家人一起用飯。
用膳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用極其尋常的語氣道:“有件事跟你們說一聲,我和俞昭,已經沒關系了,從今往后,他不再是我們江家的女婿?!?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大年初二那天,俞昭登江家的門,眾人就已經意識到,這對夫妻遲早會分開。
但萬萬沒想到,來的這樣快。
江母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臻丫頭,什么叫做沒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