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天幕,雙目赤紅如血。
“咱的江山!”
“是咱!領著淮西那幫兄弟,一刀一槍,拿命從元韃子手里拼出來的!”
聲音嘶啞,仿佛困獸的咆哮。
“那些女人,她們吃的是大明的俸祿,穿的是綾羅綢緞,住的是金鑾殿宇,這一切是哪兒來的?!”
“是咱給的!”
“咱死了,讓她們下去繼續伺候咱,有何不可?!”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偏執。
“父皇息怒!”
朱標見父親身形搖晃,連忙上前攙扶。
朱元璋一把甩開他的手:“息怒?”
他冷笑了一聲:
“咱這一輩子,見的腌h事太多了!”
“婦人家頭發長見識短,要是再有個野心勃勃的娘家,新君年幼,這天下,它還能姓朱嗎?!”
他死死盯著天幕。
“為了防止后宮干政,外戚專權?”
“他們說的沒錯!咱就是為了這個!”
“咱不信她們!咱誰都不信!”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回頭,一把抓住馬皇后的手腕,鐵鉗似的,力氣大得嚇人。
“咱只信你!妹子!”
那滔天的暴怒,在觸碰到她的瞬間,竟化作一種徹骨的悲涼和恐懼。
“你不能死,你聽見沒有……”
他的聲音在顫抖。
馬皇后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有掙扎,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覆蓋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重八,你看著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些姑娘們……”
“她們也是爹娘養的,年紀輕輕便入了宮,都是可憐人?!?
馬皇后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忍和悲憫。
“答應我,別再做那種事了,行不行?”
“就當是……就當是為我和孩子們積點德,積點福報。”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她,胸口如同破了洞的風箱,呼呼作響。
天幕上說的那些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回蕩。
妹子,標兒,還有他的大孫雄英……
都會死在自己前頭。
馬皇后看出了他的動搖,繼續輕聲勸道:
“重八,我也想多活幾年,多陪陪你,多看看咱們的標兒和雄英。”
“天幕也說了,那倆孩子本就命途多舛,咱手上再沾這血腥,萬一……萬一報應在他們身上……”
“住口!”
朱元璋猛地轉身,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卻壓抑不住地發顫。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哥嫂,餓死在荒年,連一口薄皮棺材都沒有。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破廟里,把頭磕得邦邦響,只求神佛保佑,哪怕讓家里留一個人活下來。
因果報應……
他當了皇帝后,就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可現在,他不得不信。
馬皇后知道,還差最后一把火。
“剛起兵時,你常說,我們不殺無辜,老天爺才會睜眼幫咱們?!?
“這些宮妃也是無辜之人,殺了她們,難保老天爺不會……不會讓標兒、雄英來還這筆血債……”
朱元璋身軀劇震,猛地轉回來,低聲嘶吼:
“夠了!”
他咬著牙,眼底深處,是揮之不去的后怕。
“外戚專權,殷鑒不遠!”
“漢高祖的皇后呂雉!大唐的武則天!哪個不是從后宮起勢,禍亂天下?!”
“你能保證,百年之后,咱朱家不會出第二個‘呂武’?!”
朱標在旁邊聽了許久,終于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父皇,殉葬,乃是堵,非疏。”
“父皇是開國之君,威望蓋世,行殉葬之事,天下無人敢?!?
“可后世子孫若以此為常例,一旦遇上個仁懦之君,外戚、權臣、宦官,反而會借‘殉葬’之名,排除異己,剪除忠良!屆時,此法非但不能防亂,反而會成為引亂之源!”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兒臣敢在此立誓,將來登基,必嚴定規矩,后妃干政者,廢!外戚專權者,殺!”
“但求父皇給大明朝留一個‘仁’字,給兒臣留一條‘寬政’的路,讓雄英將來接手的,是一個‘仁政傳世’的大明,而不是一個‘以人殉始’的暴戾王朝!”
說到最后,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