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彭城。
彭城王劉恭的眼神,在天幕之上那件器物出現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鎏金獸形銅盒硯。
那是他日日摩挲把玩的珍愛之物。
可天幕上的那件,光澤黯然,不復他書房中那件的嶄新奪目,甚至連鑲嵌的寶石都已脫落,留下一個個丑陋的凹痕。
當蘇銘那句“墓葬早就被盜”輕輕飄出時,劉恭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先前看天幕,無論是數千年前的荒冢,還是高祖時期的諸侯陵寢,他雖有感慨,終究覺得遙遠。
可現在,輪到他了。
他自己的墓,竟然也沒能幸免。
“父王……”
身旁的幾個兒子察覺到了他的僵硬,臉上都現出關切。
劉恭沒有應聲。
他緩緩起身,一不發,轉身朝著自己的書房走去。
那背影依舊帶著王侯的威儀,卻沉淀著一股難的蕭索。
幾個兒子心頭一緊,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他們不敢出聲打擾,只能靜靜地守在書房門外,聽著里面長久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沉穩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書房的門被推開。
劉恭捧著那方嶄新的鎏金銅盒硯,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驚愕與悲戚,已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的平靜。
“父王,您……”
長子正要開口勸慰。
劉恭搖了搖頭。
“無妨。”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銅盒硯上,那神獸圓瞪的雙目,仿佛正在與他對視。
“天幕之上,連后世皇帝的陵寢都成了供人游覽的勝地。”
“我區區一個彭城王,墳塋被盜,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幾個兒子全都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父王的勃然大怒,或是悲痛欲絕,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般反應。
劉恭的手指,輕輕撫過銅盒硯上那對振翅欲飛的小翼。
“后世之人說得沒錯,孝武皇帝求仙,我輩宗室也跟著效仿,將此物帶入墓中,何嘗不是存了那絲長生的妄念。”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可笑,真是可笑啊……”
“我本以為,此物能伴我永恒。”
“卻不想,它倒是真的永恒了,而我,連尸骨都早已化作了塵土。”
“它代替了我,從黑暗的地下走出,被陳列在窗明幾凈的館閣之中,讓千百年后的子孫,都能看見它。”
“他們通過這方小小的硯臺,談論我,談論彭城,談論我大漢。”
“他們,還記得我。”
劉恭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幾個滿臉驚愕的兒子,眼神清明得前所未有。
“我雖生為王侯,可百年之后,史書之上,未必會留下我的名姓。”
“史官的筆墨,向來只為那些扭轉乾坤的帝王將相而留。”
“而我,或許就只有那寥寥數語。”
“能以這種方式,被后世之人記住……”
“這,或許便是另一種形式的長生吧。”
庭院里,春風拂過,綠葉沙沙作響。
劉恭的話,讓幾個兒子的心神都為之巨震。
他們從未想過,父王竟能從自身陵寢被盜之事上,勘破生死,悟出這樣一番道理。
劉恭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你們都給為父聽好了。”
“莫要再去求什么虛無縹緲的長生不死!”
“秦王政沒有求到,孝武皇帝也沒有求到,我們又有什么資格得道成仙?”
“與其將心思耗費在這些鏡花水月上,不如在活著的時候,多做些實事。”
“對上,要盡心輔佐天子,治理好封國。”
“對下,要為黔首百姓,多做幾件好事。”
“為父不求你們能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只求你們能做到俯仰無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