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刑場的囚車上,嵇康身著白衣,手腳皆被鐐銬束縛,但他依舊坐得筆直。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周圍是前來送行的百姓,或是惋惜,或是好奇,或是麻木。
而嵇康的眼中,只有天幕。
當(dāng)聽到蘇銘講到自己,講到那《與山濤絕交書》,他嘴角微微揚(yáng)起一絲弧度。
當(dāng)聽到彈幕上那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閉上眼,在心里默念了幾遍。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說的好啊……”
嵇康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只是,當(dāng)他聽到蘇銘惋惜地說,自己臨刑前一曲《廣陵散》,從此絕響于世時(shí),嵇康的心猛地一緊。
《廣陵散》竟真的失傳了……
這曲子不是他本人獨(dú)作,而是他當(dāng)年游玩洛西時(shí),為一古人所贈。
但仍然是他心中最珍視的曲子,沒想到竟在這一天,隨著他的死亡而一同埋葬?
一股巨大的憾意涌上心頭。
緊接著,天幕又講到他死后,將一雙兒女托付給了他曾“絕交”的山濤,講到兒子嵇紹長大后,為護(hù)衛(wèi)皇帝而死,血濺龍袍。
嵇康先是心中一暖。
巨源,果然沒有負(fù)我。
而后,又是無盡的悲涼。
這天下,終究被司馬家竊去。
他的兒子,還是卷入了司馬家的紛爭。
但他的兒子終究是平安長大了……
嵇康忽然覺得,這世上又有幾人,能有他這般的幸運(yùn)?
能得知自己的身后事,還能青史留名,被后世之人如此推崇。
這天幕,是上天給他的恩賜。
他無法改變自己將死的命運(yùn),但他或許可以彌補(bǔ)一些遺憾。
嵇康很快做出決定。
……
囚車終于停下。
三千太學(xué)生早已將刑場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目眥欲裂,悲憤交加。
“放了嵇中散!”
“濫殺賢良,天理何在!”
“學(xué)生請?jiān)?!讓嵇中散來太學(xué)任教!”
因?yàn)樘炷坏某霈F(xiàn),他們比歷史上更加堅(jiān)信嵇康的冤屈,反抗也愈發(fā)激烈,竟隱隱有沖破兵卒防線的架勢。
監(jiān)斬的官員看得心驚肉跳,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他看看那群狀若瘋狂的太學(xué)生,又抬頭望了望天。
天幕……
那上面說的清清楚楚,嵇康乃是千古名士!
自己今日若斬了他,豈不是要在后世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
這刀,還砍得下去嗎?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只能派人快馬加鞭,去請示晉公。
……
刑場之上,一片混亂。
唯獨(dú)嵇康,仿佛置身事外。
他撥開垂落的亂發(fā),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落在了自己兄長嵇喜的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兄長。”
“可否借紙筆一用?”
嵇喜早已淚流滿面,聞一愣,但還是立刻照辦,從隨身的書篋里取出了紙筆。
枷鎖沉重,嵇康就這么坐在地上,將紙鋪在膝上,手持毛筆,手腕轉(zhuǎn)動間,一行行小字便在紙上流淌開來。
圍觀的百姓和學(xué)生們都安靜下來,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他竟在臨死之前,寫起了什么東西。
無人知曉他在寫什么,只看到他筆走龍蛇,神情專注。
仿佛這方寸之間的紙張,便是他的整個(gè)世界。
很快,他寫完了。
他又看向嵇喜:
“兄長,琴?!?
嵇喜顫抖著雙手,將他最珍愛的古琴“嵇琴”遞了過去。
嵇康將琴橫于膝上,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琴身,如同撫摸著自己的孩子。
他抬頭看了看日影,長嘆一聲:
“袁孝尼曾想學(xué)此曲,我未曾傳授?!?
“如今,時(shí)間恐怕是來不及再撫上一曲了。”
他頓了頓,環(huán)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為他悲憤的年輕臉龐。
最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shí)空,落在了那方天幕之上。
“也罷。”
他忽然笑了,笑得無比疏朗,無比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