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曲江池畔。
熏香裊裊,絲竹悅耳。
一群腰系玉帶的年輕郎君,正神態(tài)悠閑地觀賞天幕。
其中一位,在聽到那句“歷史屬于人民”時,不由得輕笑一聲:
“人民?”
“何為人民?是田間荷鋤的農(nóng)夫,還是市井引車賣漿的走卒?”
“史書,自當由史官秉筆直書,載帝王之功過,錄將相之得失,何曾聽聞是為那些黔首所書?”
他的話引來一片附和。
在他們看來,歷史是精英的家譜,是王朝的興衰鏡鑒,是士大夫階層用以治國、修身、平天下的工具。
尋常百姓何德何能,能被記錄于史書當中。
天幕上的說法,當真是聞所未聞。
“崔兄此甚是……”
幾人觥籌交錯,又開始侃侃而談。
不遠處,一名郎君沉默不語。
他覺得這話說的不全對。
《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孟子》曾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荀子主張“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秦因暴政失民,故而二世而亡,漢因與民休息而興,足見黔首在歷史中的作用。
只不過在他看來,人民是歷史的一部分。
若說歷史屬于人民,那未免有些太絕對了。
……
天幕上,出現(xiàn)了一份泛黃的文件。
上面的文字是豎版,從右到左內(nèi)容依次為:
勸告書。
百萬日軍已席卷江南,南京城處于包圍之中,由戰(zhàn)局大勢觀之,今后交戰(zhàn)有百害而無一利。唯江寧之地乃中部古城、民國首都,明孝陵、中山陵等古跡名勝猬集,頗具東亞文化精髓之感。日軍對抵抗者雖極為峻烈而弗寬恕,然于無辜民眾及無敵意之中國軍隊,則以寬大處之,不加侵害;至于東亞文化,猶存保護之熱心。貴軍茍欲繼續(xù)交戰(zhàn),南京則必難免于戰(zhàn)禍,是使千載文化盡為灰燼,十年經(jīng)營終成泡沫。故本司令官代表日軍奉勸貴軍,當和平開放南京城,然后按以下辦法處置。
昭和十二年十二月。
大日本陸軍總司令官松井石根。
笑死,小日本也知道民眾無辜?也知道不加侵害?
別說,這勸降書看著還挺唬人,不知道的老百姓還真以為他小日本是什么良善之輩呢。
虛偽!
我記得唐生智當時還回了封信,說城存與存,城亡與亡。
下一個陳列臺上,全是南京保衛(wèi)戰(zhàn)期間,各路陣地的守軍,與日軍對戰(zhàn)的照片。
有紫金山上的碉堡和彈藥掩蔽所,雨花臺陣地上守軍的斗笠和機槍,以及日軍進攻中華門的場景……
“南京保衛(wèi)戰(zhàn)中,殉國將士,名錄在冊者,數(shù)以萬計。”
“我們只看其中幾位?!?
他的鏡頭從陣地舊照片上移走,依次劃過每位將軍的黑白照片。
“第八十七師二六二旅旅長,朱赤,江西修水人,年僅35歲。”
“第八十八師二六四旅旅長,高致嵩,廣西嶺溪人,年僅38歲?!?
“第一五六師參謀長,姚中英,廣東平遠人,年僅41歲?!?
“第一五九師師長,羅策群,廣東興寧人,年僅43歲。”
“第一旅二團團長,謝承瑞,江西南康人,年僅34歲。”
“第一六零師參謀長,司徒非,廣東平遠人,年僅44歲。”
“第五十一師三零二團團長,程智,湖南醴陵人,年僅30歲?!?
“代理憲兵司令,兼任警備司令部防空司令首都警察廳長,蕭山令,湖南益陽人,年僅45歲?!?
“第一五六師四六八旅副旅長,李紹嘉,廣西貴縣人,年僅40歲。”
“這些來自祖國五湖四海的將士,為了守衛(wèi)南京將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同一天?!?
那里面年齡最小的是三十歲,和我一樣大。
我爸45……
他們也是別人的父親和兒子。
姚中英我知道,老鄉(xiāng),他是太平門和鬼子肉搏,身中數(shù)彈而死。
這么多年過去,中華門的射擊口和彈痕仍然在訴說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