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大膽的想法,像一粒火種,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的希望。
孔丘靜靜地聽著,蒼老的臉上波瀾不驚,他沒有立刻反駁子貢,而是任由弟子們議論了片刻,才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以往,我只覺秦國僻處西陲,常年與西戎雜處,其民風尚武,其國策重利,乃虎狼之邦,非行仁政、施禮樂之地。”他的話語平靜,帶著一絲自省,“天幕降世,使我得以窺見未來一角,印證了秦之強盛,也讓我看得更清。”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而沉穩:“子貢之問,亦是為師曾一閃而過的念頭。能輔佐一統天下之君,畢生之愿也。”
“若是更年輕的我,就算歷經千難萬險,也要跨越晉國封鎖,前往秦國!”
孔丘此一出,車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老師!弟子愿為先驅!”
性格最是剛猛的子路想也不想,猛地一拍胸膛,聲若洪鐘。
“對!吾等愿護送老師,縱使身死,亦無悔!”
“可晉國如今情勢……”
“區區晉國,何足懼哉!”
看著弟子們一張張激動的臉,孔丘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昔年匡地被圍、陳蔡絕糧,便是生死危機,可與晉國相比,不過爾爾!”
孔丘的聲音陡然沉重了幾分。
“晉國公室衰微,六卿爭霸,整個晉國就是一鍋煮沸的肉湯,處處是戰火,遍地是殺戮!其他地方亂了,我們能跑。可一旦陷進了晉國那張大網里,就是十死無生!”
一番話,讓所有叫囂著不怕死的弟子都冷靜了下來。
孔丘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丘老了,沒有年輕時的意氣風發,開始變得怕死,不敢冒險……”
他抬手阻止了想要說話的弟子,話鋒一轉:
“秦國在未來能統一天下,足以得見其強盛。”
“但你們只看到了秦能一統天下,卻不曾留意秦二世而亡。”
弟子們一愣。
“秦王暴政,致使民怨沸騰,最終分崩離析。”
孔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澄明。
“這證明秦國所缺少的,從來不是一統天下的兵戈與權謀,它缺的,是如何教化萬民、長治久安的‘道’!”
“秦懂得如何得到天下,卻不懂得如何治理天下。”
“我如今已是近七十的老朽,縱然西行至咸陽,又能改變什么?”
他看著子路、曾參等弟子,眼中流露出欣慰與期許。
“所以,我的道,不在咸陽。”
“我的道,是趁著尚有余年,繼續完善我的學說,是傾盡所有,將我畢生所學傳授給你們,培養出像你們這般心懷天下的學生。”
“待我身死之后,由你們將這學問與德行傳承下去。”
“直到秦一統天下那一天,再由我的學說去輔佐君王,澤被蒼生,實現天下大同!”
“這,才是我能做到的,托舉天下懸門的‘道’。”
“而這條路上,吾道不孤。”
話音落下,四野俱靜。
沒有激昂的豪,沒有熱血的沖動,只有平靜的敘述,卻蘊含著比山岳更重的力量,比江海更深遠的智慧。
所有的弟子都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老師,心中的震撼無以表。
原來,老師看到的,是比天下一統更遙遠,更宏大的未來。
他們朝著孔丘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人群中,以文學見長的卜商,緩緩從行囊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簡,就著車板鋪開。他手持刻刀,神情莊重而肅穆,在竹簡之上,鄭重地刻寫起來。
子貢問曰:“天幕示秦將一統,息天下兵。愿適咸陽,以仁政輔秦王,使萬民早離涂炭,可乎?”
子曰:“秦處西陲,與戎雜處,尚武重利,虎狼之邦也。秦之強,在兵戈權謀,以取天下;秦之亡,在棄教化,以失天下。治天下者,非獨恃力,秦所缺之道,長治久安也。”
子曰:“余年有涯,當修明其說,傾授諸生。待秦一統,可輔君、澤蒼生,致天下大同,方為丘之道也。”
子曰:“斯路雖遠,吾道不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