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的話音落下,李世民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汗!
這個稱呼,他可太熟悉了。
自去年他擊敗東突厥,被北方各部族共尊為“天可汗”之后,這個稱號就成了他最得意的功績之一。
沒想到,在遙遠的西域之西,竟然也有君主稱“汗”。
不過他這個“汗”,肯定是沒有朕這個“汗”的地位高的。
他身旁的太子李承乾,看著天幕,又看了看彈幕,臉上也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父皇,兒臣有一事不明。”
李世民收回思緒,看向自己的兒子,語氣平和地問:
“承乾有何不明?”
李承乾指了指天幕,一臉認真地問道:
“為何天幕中提到的遼人、蒙古人,他們只知道一味地攻伐、擴張,卻好像不怎么懂得經營自己打下來的土地呢?長此以往,豈能長久?”
然而,李世民卻沒有先回答,而是搖了搖頭。
“他們不是不經營,而是他們經營的方式,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眾所周知,我們大唐所在的中原之地,土地肥沃,江河密布,只要風調雨順,百姓便能安居樂業。可他們生活的地方呢?是草原,是戈壁,是連綿的雪山。”
“那些地方,天寒地凍,一年里大半時間都種不了糧食。他們能靠什么活下去?只能靠放牧。”
“可牛羊要吃草,一片草場的草吃完了,就必須去下一片。若是遇上白災,大雪封路,牛羊凍死餓死,他們自己也要跟著餓死。”
“所以,他們不是想擴張,是不得不擴張。”
“不向外奪取更溫暖、更肥沃的土地,他們就無法生存。”
“我們眼中肥沃的農耕區,在他們眼中,那就是活命的根本。”
“活下去,是他們刻在骨子里的第一要務,為了這個,他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李世民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這只是其一。其二,是恐懼。”
“恐懼?”李承乾更不解了,“他們如此兇悍,還會恐懼?”
“當然。”
李世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們恐懼我們!”
“從強漢到如今我大唐,中原王朝一旦強大起來,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草原上的鄰居?”
他看著李承乾,一字一頓地問道。
李承乾想了想,試探著回答:“或出兵征討,或冊封安撫……”
“哈哈!”李世民仰天大笑幾聲,打斷了他:“不,我們要的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犁庭掃穴’!”
這四個字一出,殿內所有武將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這是所有將領的最高夢想,也是對敵人最徹底的毀滅。
李世民繼續解釋道:“一旦我們下了決心,便會傾國之力,將他們的王庭踏平,將他們的部族驅散,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漢武帝對匈奴如此,朕對突厥,亦是如此!”
“這種亡國滅種的恐懼,同樣刻在他們的骨子里。所以,他們必須拼了命地擴張,拼了命地變強。他們要通過擴張,來控制更廣闊的土地,獲得更多的人口和資源,以此來對抗我們,防止自己被我們徹底消滅。”
“他們想要控制絲綢之路,壟斷草原商路,不僅是為了錢財,更是為了通過貿易,來牽制西域諸國,讓那些小國不敢輕易倒向我們。”
“這是一種生存的智慧,雖然在我們看來,野蠻又直接。”
李承乾一邊聽,一邊點頭。
在他的認知里,大唐是天朝上國,征伐四夷是理所應當。卻從未想過,在那些“蠻夷”的眼中,大唐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李世民看著兒子的表情,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
“至于你說的治理,他們當然也在做,只是法子和我們不同。”
“比如天幕里提到的遼國,他們打敗了那些小國之后,并不會像我們一樣設立郡縣,派流官去治理。他們更習慣沿用自己部落聯盟的傳統,搞‘部族制’。讓那些被征服部族的首領繼續當王,子孫世襲,只需要向遼國稱臣、納貢,打仗的時候出兵就行了。”
“這種法子,好處是省事,不用費心去管理。壞處也很明顯,那些小國只是表面臣服,一旦遼國衰弱,他們立刻就會反叛。”
“而那個更厲害的蒙古,他們的法子又進了一步。他們會搞‘分封制’,把打下來的土地分封給自己的兒子、兄弟、功臣,讓他們各自劃一塊地方去管。同時,還會在各地設置蒙古人做鎮守官,監視地方。”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比不上我華夏傳承千年的郡縣制度。”
李世民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自豪。
“我們的制度,權力歸于皇帝,地方官吏由朝廷任免,可以隨時調換,這就保證了皇權能夠直達鄉野,整個國家如臂使指。”
“而他們的法子,權力分散在各個部落首領和宗王手中,效率低下,內耗嚴重,難以長久。”
“所以,承乾,你要記住。”
“治理一個國家,遠比打下一個國家要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