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穗一頭磕在炕沿上昏迷不醒、無藥可救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小小的村子里傳開了。
陳家院子一早上都不安寧,這動靜自然也引來了左鄰右舍的窺探。
最先來的是隔壁的高老實和他婆娘徐英。
徐英跟王金花平日里就走得近,兩人脾性相投,都掐尖要強。
她伸著脖子往那靜悄悄的西屋瞅了瞅,臉上露出些微的驚訝,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唏噓。
她扯了扯王金花的袖子,壓低聲音:真這么嚴重看著不行了
王金花正為早上的事心里發怵,又怕擔責任,立刻撇清道:
誰曉得呢!娘也沒用多大力氣,她自己沒站穩磕的,女孩子家家的,也太不抗造了!劉老郎中都來看過了,說沒救了吧啦吧啦……
徐英聽著,撇了撇嘴,她自個兒也是重男輕女的,覺得丫頭片子命沒那么金貴,便附和道:
唉,也是這娃命薄,攤上這事。要我說,秀秀也是想不開,姑娘家罷了,還能比得上帶把的往后指著兒子才是正經。
兩人嘀嘀咕咕,話語里透著的涼薄,與西屋彌漫的悲戚格格不入。
過了一會兒,住在村另一頭的劉旺也聞訊趕來了。、
他與陳石頭年紀相仿,一起長大,關系很鐵。
上次服徭役,他沒和陳石頭分在一處,回來后聽說好友為了救人被水沖走,尸骨無存,難受兩天了。
此刻看到好友尸骨未寒,留下的女兒又遭此大難,他心里像堵了塊大石頭,又沉又悶。
他走進院子,沒理會堂屋里吃飯的陳家人,徑直走向西屋。
門口,陳大錘有些尷尬地站著,朝他搖了搖頭。
劉旺探頭往里一看,只見李秀秀已經醒轉,正抱著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陳小穗無聲流淚,眼神空洞得嚇人。
小兒子陳小滿依偎在母親身邊,小聲抽噎著,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
劉旺這個粗獷的漢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攥緊了拳頭,心里罵了句:
這他娘叫什么事!
他想沖進去問問,想幫忙,可腳步像灌了鉛。
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能說什么
大夫已經判了死刑,他還能從閻王手里搶人不成
他看著陳根生坐在堂屋面無表情地吃飯,田方還在那兒指桑罵槐地咒罵喪門星,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石頭兄弟啊,你瞧瞧,你才走了幾天,你留下的骨肉就被作踐成這樣!
他對陳家的冷血和麻木,雖然早就清楚,但是這件事讓他又有了新的認識。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重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波鄰居,多是婦人和孩子,擠在院子門口或扒著矮墻朝里張望。
嘖,真可憐哪,石頭多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閨女這又……
誰說不是呢,秀秀這往后日子可怎么過……
唉,流那么多血,郎中都搖頭了,怕是懸了。
田婆子也忒狠心了點,到底是親孫女……
議論聲細碎而壓抑,帶著同情,也帶著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有人抹了抹眼角,為這苦命的一家感到心酸。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沒有人提出要幫忙請更好的大夫,也沒有人掏出哪怕一個銅板。
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六月,地里上一季的糧食早已見底,下一季的收獲要等到九月的秋風。
家家戶戶都在勒緊褲腰帶,算計著那點可憐的存糧能不能熬到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