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穗合上書,看向父親:
爹,鎮(zhèn)上租房的事,得抓緊打聽了。秋收一過,天說冷就冷。山里到時候草木凋零,能采的草藥也有限。咱們得趕在天寒地凍前,有個安穩(wěn)的落腳處。
陳石頭點點頭,悶聲道:
我記著呢,過兩天抽空就去鎮(zhèn)上轉(zhuǎn)轉(zhuǎn)。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xiàn)出猶豫的神色,只是我在想,要不要跟老陳家那邊透點風
他說的透風,自然是指陳小穗夢里預示的災荒。
他對田方和陳根生早已心寒,但想到三弟陳大錘和弟媳張巧枝,還有那兩個侄兒侄女,心里終究有些不忍。
告訴他們什么陳小穗直接反問。
告訴他們明年有大災,讓他們早做準備爹,先不說他們信不信。就算信了,以奶奶和大伯娘的性子,第一個想到的恐怕不是囤糧自救,而是來逼問咱們怎么知道的,或者干脆把咱們當肥羊,想著怎么把咱們準備的東西搶過去。
陳石頭張了張嘴,無以對。
女兒說的,正是他最擔心的。
一直沉默聽著的外公李老頭,這時忽然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疲憊:
石頭,你家的事,我不多嘴。但要是說‘透風’,我那不孝子李滿園那里,你們一個字也別提!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多年的痛苦和憤恨:那個畜生,他不配!
油燈跳躍了一下,映出李老頭皺紋深刻、卻異常激動的臉。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將那段陳年舊疤揭開:
當年,滿園那孽障被周家那丫頭迷了心竅,非要娶她。周家呢看中了秀秀老實好拿捏,想省筆彩禮,讓秀秀嫁給他們那個又懶又橫、長得歪瓜裂棗的兒子,周娟娘嫁過來就能當家,算計著把李家掏空貼補周家!我能同意嗎我拼死不同意!
老人胸口起伏,咳了兩聲,繼續(xù)道:
周家就獅子大開口,要八兩銀子的彩禮!村里尋常人家,三四兩頂天了,五六兩都算豐厚。咱家地少,哪拿得出可滿園鬼迷心竅,覺得是我故意攔他。
周娟娘在他耳邊一吹風,他就覺得我這當?shù)钠模瑢λ缓茫踔帘P算著,隨便給秀秀找個人家嫁了,換來彩禮給他娶親!
李秀秀聽到這里,眼圈已經(jīng)紅了,別過臉去。
李老頭看著女兒,眼神滿是愧疚和疼惜:
我怎么能把秀秀往火坑里推我托人打聽,相中了石頭你。你家是不富裕,田氏也刻薄,可你是個踏實肯干、心眼正的好孩子!我想著,秀秀跟了你,好歹有人護著,比嫁給周家那個混賬強萬倍!
可滿園,他恨上我了。覺得我想毀了他的好姻緣。雖然最后還是娶了周娟娘,但是這么多年,周娟娘日復一日地挑唆,他那點怨恨,就扎了根,發(fā)了酵,覺得我什么都是偏著秀秀,覺得我拖累了他……
李老頭的聲音哽咽了,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淌下來。
所以,你們不用管他。他的路,他自已選。是福是禍,他自已擔著!我這把老骨頭,就是爛在深山里,也不想再看見他那張怨毒的臉!
一番話說完,屋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油燈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和李老頭壓抑的抽泣。
陳石頭握緊了拳頭,原來岳父和舅兄之間,還有這樣的宿怨。
他看向妻子,李秀秀已經(jīng)淚流滿面。
陳小穗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眼神卻依舊平靜。
外公,別難過。她輕聲說,有些人,緣分盡了就是盡了。咱們往后,只管好咱們自已人。
她看向父親:爹,老陳家那邊,說不說,您自已掂量。但無論說不說,咱們自已的路,得抓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