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抱著孩子,騰不出手,看了江淮一眼。
江淮走過去,把她那把弩從柜子頂上取下來,放在她手邊。
林野接著說:“世道變了。分地那會兒,大家還覺得朝廷好歹有良心。現在呢?衙門空了,官兵跑了,留下的是什么?是那些趁火打劫的人,還有那些盯著別人家糧食、別人家女人、別人家孩子的人。他們不是在石門村搶一回就收手的人。嘗到甜頭了,還會再來。不只是石門村,鹿鳴澗,白石洼,這些村子估計他們都踩過點。”
張福貴緊緊攥著棉襖,指節發白,他想起了死去的老父老母。
“所以,從今天起,誰也別存僥幸心。看見生人,別問,先端弩。聽見動靜,別探頭,先找地方藏。夜里輪班守夜,一班兩個人,一前一后,別睡死。遇到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都掃了一遍,“不能心軟。”
最后一句話落下去,堂屋里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崩裂的聲音。
張福貴把弩從包袱里翻出來,擱在膝蓋上,摸了摸弦,又摸了摸箭槽。
這把弩還是當初在山里時陳青竹讓的,木頭的紋路都摸光滑了,弦換過一回,這回是新的,還沒怎么用過。
他把弩端起來,對著窗戶瞄了一下,又放下,擱在手邊。
江路把自已的弩也從墻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弦,又檢查了箭壺,數了數,還夠。
他把弩靠在炕沿上,箭壺掛在床頭,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吳氏抱著孩子坐回炕上,弩放在膝蓋旁邊,孩子已經睡著了,她低頭看著孩子的臉,手在弩上輕輕摩挲。
張亭把弩從地鋪邊上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弦是好的,箭是記的。
他把弩放在胸口,兩只手交叉壓在上面,閉上眼睛。
張巖學他的樣子,也把弩壓在胸口,躺下去,眼睛閉著,手指頭還在弩機上輕輕敲。
張福貴把弩挎在肩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外頭還是黑的,雪光映著空蕩蕩的村道,一個人也沒有。
他關上門,插好門閂,又拿一根頂門棍頂上,回到座位上。
林野抓著陳小穗的手,摩挲著她的手背,跟其他人說:
“天氣好,你們可以先進山。天氣不好,等我們幾天。一起走。”
大家都點點頭。
天剛亮,林野和陳小穗就出了江家的門。
林野走在前面,陳小穗跟在后面,兩人都沒說話。
到了鎮上,發現今天好像很熱鬧,但又不是那種熱鬧。
還沒進街口,就聽見嗡嗡的人聲,又密又躁,像一鍋將開未開的水。
林野放慢腳步,拉著陳小穗貼著街邊往里頭走。
衙門口那片空地上擠記了人,比前兩天還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衙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開門!出來!”有人扯著嗓子喊,聲音又尖又啞,喊到末尾破了音。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喊,起起伏伏的,像一群沒頭蒼蠅。
一個年輕人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攀上圍墻,趴在墻頭上往里看。
下面的人仰著脖子,七嘴八舌地問:“看見沒有?里頭有人沒有?”
那年輕人看了一會兒,忽然扭頭沖下面喊:“空的!連個鬼都沒有!”
人群炸了,有人罵,有人推,有人往前擠。
衙門口那兩扇大門被撞得砰砰響,撞了幾下,門閂斷了,門板往兩邊彈開,撞在墻上又彈回來,被人一把推開。
人群涌進去,林野拉著陳小穗跟在后面,不往前擠,也不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