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專注而沉穩,眼神緊盯著鍋中翻滾的藥液,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已遠去。
火塘里的火被嚴格控制在小火。
橘黃色的火苗溫柔地舔舐著鍋底。
藥液在文火熬煮下,顏色逐漸加深,由渾濁變得粘稠,濃郁的藥香混合著酒氣、肉桂的辛甜和一種奇異的礦物氣息,充斥了整個空間,竟蓋過了生石灰和桐油的味道。
屋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屏息凝神地看著這一幕。
鐵牛、趙虎這些粗漢,看著顧清硯那專注如神o般的側影和鍋中翻滾的奇異藥膏,眼中充滿了敬畏。
老陳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嘴里喃喃念叨著:“神醫……真是神醫啊……”
時間一點點流逝。
汗水從顧清硯清俊的額角滲出,順著他瘦削的臉頰滑落,滴入爐火,發出輕微的“嗤”聲。
他恍若未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鍋中那逐漸變得濃黑、閃爍著琥珀光澤的粘稠膏體上。
終于,他停止了攪拌。
用木棍挑起一點藥膏,拉出細長粘稠的絲線,在火光下呈現出深沉剔透的光澤。
“成了。”顧清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清冽。
蘇晚照立刻遞上準備好的幾個扁平木模(臨時用木板拼的)。
顧清硯用木勺將滾燙粘稠的藥膏小心地倒入模具,刮平表面。
“陰干一夜,明晨可用。”
他放下木勺,用一塊干凈的布巾擦了擦手。
“先生……”
蘇晚照看著模具中那散發著溫潤光澤和濃郁藥香的黑色薄片,心中充滿了難以喻的感激和震撼。
這不僅僅是藥膏,這是“如意速達”度過明日難關、乃至走向更遠的希望!
顧清硯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開始收拾自己的藤箱。
“風雪甚急,氣血有虧,勿再勞神。”
他留下這句話,如同來時一般,提起藤箱,轉身走向門口,青色身影很快融入門外呼嘯的風雪之中。
只留下滿室濃郁的藥香,和一群如在夢中的漢子。
“快!把模具搬到最陰涼通風的地方!”
蘇晚照第一個回過神來,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嘶啞和無窮的力量。
“鐵牛!趙虎!繼續備箱!老陳!算好明日所有食肆的訂金!栓子!給我紙筆!”
她沖到桌邊,抓起禿筆,就著油燈,在保溫箱結構圖旁飛快標注:
地辛姜緩釋熱源片:置于灰暖包夾層上方!遇箱內溫度激發,緩釋溫熱,輔助保溫!明日所有遠途配送箱,必須加裝此層!
筆鋒力透紙背!
希望,如同顧清硯熬制的那濃黑藥膏,在風雪寒夜中,散發著溫潤而堅韌的光芒。
城墻根據點徹夜未眠。
篝火燃盡又添新柴,映著一張張疲憊卻亢奮到極點的臉。
捶打蘆花、捆扎灰暖包的“砰砰”聲、涂抹桐油封裝保溫箱的“沙沙”聲、老陳撥打算盤的“噼啪”聲、以及漢子們壓低嗓音傳遞物料的吆喝聲,交織成一首破曉前的奮斗交響。
蘇晚照坐鎮中央,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如紙,后背的傷口在連軸轉的疲憊下隱隱作痛,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寒星。
她面前攤開著東城西城的地圖,上面用炭筆畫滿了標記和路線。
“東城‘隆昌’總號,由趙虎帶一隊,配兩個大箱,走朱雀大街主路,用沈家驛站換馬,務必在巳時三刻(十點)準點送達!”
“西城三分號,鐵牛帶二隊,配三個中箱,走西市近道,繞過‘四海’船行貨場,避開早市擁堵!”
“東城二分號,王猛(新提拔的小隊長)帶三隊……”
指令清晰、精準,如同將軍排兵布陣,將有限的人力和保溫箱分配到最關鍵的節點。
每一個小隊出發的時間、路線、攜帶的箱數、甚至可能遇到的擁堵點,都經過了反復推演。
天色微熹,風雪稍歇。
第一批熬制好的“地辛姜緩釋熱源片”被小心地從模具中取出。
薄薄的黑片,觸手溫潤,散發著濃郁奇異的藥香。
蘇晚照親自將藥片一塊塊嵌入改造好的保溫箱夾層中,動作輕柔而鄭重。
“出發!”
隨著蘇晚照一聲沙啞卻無比堅定的命令!
據點大門洞開!
趙虎、鐵牛、王猛等小隊,如同離巢的工蜂,扛著裝載了“地辛姜熱源片”和滾燙灰暖包的特制保溫箱,沖入灰蒙蒙的晨曦,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他們的背影在風雪中迅速變小,承載著據點內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期盼。
蘇晚照站在門口,寒風卷起她單薄的衣角。
她沒有回去休息,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投向據點外那條泥濘小路的盡頭。
栓子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小聲道:“姑娘,喝點吧,您一宿沒合眼了。”
蘇晚照搖搖頭,接過粥碗,卻食不知味。
她的心,早已跟著那些保溫箱,飛向了東西城。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巳時初(九點)。
“永豐”貨棧的第一批熱食訂單由留守據點的老陳帶人順利送出,據點內響起小小的歡呼,但很快又陷入更深的寂靜。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等待著東西城的消息。
巳時二刻(九點半)。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踏碎了風雪清晨的寂靜!
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踏雪烏騅,如同黑色的閃電,沖破風雪迷霧,穩穩停在據點破敗的院門前!
馬背上,正是昨日那如同石雕般的灰衣車夫!
他依舊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如同亙古寒冰。
據點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如臨大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