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硯。
他肩上落著更厚的積雪,手中沒有提藤箱,卻抱著一個半尺見方、通體黝黑、造型古樸笨重的三足小鼎。
鼎身沒有任何紋飾,只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和煙火熏燎的黑色,散發(fā)出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屬質感。
他無視了屋內劍拔弩張、如臨大敵的眾人,無視了彌漫的血腥和絕望氣息,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晚照蒼白染血、搖搖欲墜的臉上。
“風雪甚急,氣血兩虧,寒毒入骨。”
他清冽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平淡無波的陳述句,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
“此鼎,名‘沉淵’。內膽夾層可置炭火,恒溫不泄。”
他將那黝黑冰冷的銅鼎,輕輕放在門口冰冷的泥地上。
“置于傷者身側,驅寒護元。”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王猛,最后又落回蘇晚照臉上。
“置于心口,可……暖冰。”
說完,他如同來時一般,轉身,青色身影再次沒入門外呼嘯的風雪之中,只留下那個冰冷黝黑的“沉淵”藥鼎,和一句語焉不詳卻重若千鈞的――“置于心口,可暖冰”。
屋內陷入一種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門口那個不起眼的黑鼎,又看看渾身浴血、眼神復雜難明的蘇晚照。
“沉淵”?
暖冰?
顧清硯再次雪中送炭,送來了救命的藥鼎!
但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心口的冰……
是指這絕境中的絕望?
還是……那深埋心底、被蕭珩一次次冰封的……恨?
蘇晚照緩緩走到門口,蹲下身。
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沉淵”鼎身,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指尖蔓延。
這鼎,沉重,冰冷,如同萬載玄冰雕琢而成。
她雙手用力,將那冰冷的銅鼎抱起。
沉甸甸的,幾乎墜手。
她將鼎搬到王猛身邊,放在篝火旁相對溫暖的地面。
“生炭火!快!”她下令。
很快,幾塊燒紅的炭火被小心地放入鼎腹夾層預留的孔洞中。
橘紅色的火光透過孔洞映出,給冰冷黝黑的鼎身染上了一層微弱的暖意。
一股穩(wěn)定、溫和的熱力,開始從鼎身緩緩散發(fā)出來,驅散著王猛身周的寒意。
神奇的是,這鼎明明內膽燒著炭火,鼎身卻只是溫熱,并不燙手。
顧清硯所說的“恒溫不泄”,果然神異!
王猛在炭火的暖意和地辛姜藥膏的雙重作用下,灰敗的臉色似乎真的緩和了一絲,微弱的呼吸也稍稍平穩(wěn)了一些。
希望,如同鼎中那微弱卻持續(xù)的火光,在死亡的陰影下頑強地搖曳著。
蘇晚照的目光從王猛身上移開,落回地上那個染血的、變形的食盒。
又抬眼看向據點外風雪彌漫的黑暗。
蕭珩的刀懸在頭頂。
黑虎幫和“四海”的毒箭藏在暗處。
“隆昌”的巨額賠償如同絞索。
沈星河的合作是藤蔓也是枷鎖。
絕境!
四面楚歌!
然而,她的眼神深處,那被冰封的火焰,卻在顧清硯那句“置于心口,可暖冰”和眼前“沉淵”鼎中那點微光的映照下,猛烈地燃燒起來!
冰,可以凍僵身體,凍僵希望。
但凍不僵那顆在泥濘血火中千錘百煉、不甘屈服的心!
她緩緩站起身,背對著篝火和那散發(fā)著暖意的藥鼎,面向屋內所有絕望、憤怒、茫然的漢子。
她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如同不屈的戰(zhàn)旗。
染血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淬火般的冰冷與決絕。
“都聽好了!”
她的聲音嘶啞,卻如同出鞘的寒刃,斬開了絕望的陰霾:
“疤臉的毒箭,搶不走我們的命!”
“‘四海’的黑手,斷不了我們的路!”
“蕭珩的刀懸著,那就讓它懸著!懸得再高,也砍不到跪著的人!”
“‘隆昌’的賠償?我們賠!但不是現在!”
她猛地指向地上那個染血的食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一切的狠厲:
“他們不是搶了食盒,想栽贓我們誤時違約嗎?”
“好!我們就用這染血的食盒,給他們送一份‘大禮’!”
“鐵牛!”
“在!”鐵牛轟然應諾,眼中重新燃起兇悍的火焰。
“帶上這食盒!帶上幾個沒受傷的兄弟!現在!立刻!去西城三分號!去找他們的管事!什么也別說!就把這食盒,還有王猛背上拔下來的毒箭,擺在他面前!讓他看看!讓他聞聞這上面的血!”
“是!”鐵牛抓起染血的食盒和那兩支烏黑的毒箭,如同捧著復仇的火焰!
“趙虎!”(趙虎此時剛送完東城總號,風塵仆仆趕回,正好在門口聽到)
“姑娘!俺在!”趙虎一步跨入,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你帶人,暗中跟著鐵牛!‘四海’的人敢再露頭,給我往死里打!打不過,就吼!吼得整個西城都知道!‘四海’船行勾結黑虎幫,劫殺商戶,栽贓陷害!讓他們的名聲,比茅坑還臭!”
“明白!”趙虎眼中寒光四射。
“老陳!”
“姑娘!”
“清點所有家當!算算賠‘隆昌’的錢還差多少!差多少,我們掙!從明天起,所有兄弟,工錢減半!但伙食不變!傷藥管夠!熬過這一關,我蘇晚照雙倍奉還!”
“姑娘……這……”老陳眼眶紅了。
“照做!”蘇晚照不容置疑,“另外,放出風去!‘如意速達’急招人手!身強力壯、不怕死、敢拼命的!工錢日結,頓頓有肉!只要敢來,我們就敢要!”
“栓子!”
“姑娘!俺在!”
“你跟我!”
蘇晚照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個黝黑的“沉淵”藥鼎。
鼎腹夾層中炭火的紅光透過孔洞,在她冰冷的眸子里跳躍。
“帶上這鼎!我們去找顧先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