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篝火旁,伸出雙手靠近火源。
火光跳躍,映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冰冷的水珠順著她緊貼額角的發絲滑落,滴在篝火旁的地面,瞬間蒸騰起微弱的白氣。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還殘留著貨倉隔間內那濃稠的血色和匕首刺入咽喉的觸感。
第一次……主動殺人。
疤臉臨死前那怨毒恐懼的眼神,如同烙印,刻在腦海深處。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濃烈的血腥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她下意識地攤開手掌。
掌心,那枚烏沉短鏢已被河水沖洗干凈,冰冷的金屬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鏢身光滑,唯有尾端那暗紅的絲絳,被鮮血浸透后呈現出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紅,如同凝固的毒血。
這是蕭珩的鏢。
沾了疤臉的血,也沾了她自己的血。
冰冷的棱角硌著掌心尚未愈合的傷口,帶來清晰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戰栗的清醒。
“姑娘……”
栓子捧著一碗滾燙的姜湯,小心翼翼地遞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擔憂,“喝……喝點吧……驅驅寒……”
蘇晚照沒有接。
她的目光從短鏢上移開,緩緩掃過屋內。
趙虎和李石頭等人正沉默地擦拭著身上的水漬,動作有些僵硬,眼神深處殘留著激戰后的亢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
老陳拿著干布,想給鐵牛擦拭額頭的冷汗,手卻在微微顫抖。
王猛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囈語。
篝火旁,是帶血的繃帶,是冰冷的兵器,是彌漫不散的血腥與河水寒氣。
據點還在。
人還在。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破敗的屋頂,仿佛看到了西碼頭上空那映紅夜色的熊熊大火。
那是“四海”賬簿房在燃燒。
疤臉的命是利息,這把火,才是討回的本金!
一股難以喻的、混雜著血腥復仇快感、巨大精神沖擊后的虛脫、以及更深沉決絕的冰冷意志,在她胸中翻騰、沖撞。
“焚冰”丹藥的余力在經脈中奔涌,強行壓制著翻騰的氣血和靈魂深處的悸動。
她伸出手,不是接姜湯,而是探入懷中,摸索著。
指尖觸碰到那塊冰冷沉重的玄鐵令牌。
令牌上那個鐵畫銀鉤的“蕭”字,棱角分明,硌著皮肉。
她將令牌和那枚染血的短鏢,并排放在篝火旁的地面上。
令牌冰冷,沉重,代表著深不可測的威壓與枷鎖。
短鏢染血,鋒銳,沾染著她親手復仇的殺伐與決絕。
火光跳躍,在令牌冰冷的玄鐵和短鏢暗紅的絲絳上流轉。
“老陳。”
蘇晚照的聲音響起,嘶啞,干澀,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軟弱的、磐石般的穩定。
“在……在!”老陳一激靈。
“清點人數,處理痕跡。濕衣服、兵器,該埋的埋,該燒的燒。天一亮,給受傷的兄弟買最好的肉,熬最濃的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兩件冰冷的物事,“從今天起,據點所有兄弟,工錢恢復原額。多出的開銷,從我的那份里扣。”
“姑……姑娘……”
老陳愣住了。
恢復工錢?
姑娘那份才幾個錢?
“照做。”
蘇晚照不容置疑。
她需要士氣,需要凝聚力,需要這群跟著她刀頭舔血的漢子,死心塌地!
她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那尊散發著溫煦熱力的“沉淵”鼎旁。
鼎腹夾層中炭火的微光,如同黑夜中不滅的星火。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撫過鼎身溫熱的銅壁。
那溫熱的觸感,仿佛帶著顧清硯清冷面容下無聲的力量。
“栓子。”
“姑娘!”栓子連忙應道。
“把鼎……搬到我的地方。”蘇晚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無比堅定,“再拿紙筆來。”
她需要寫信。
給沈星河的信。
西碼頭這把火,燒掉了“四海”的根基,也徹底撕破了臉。
沈家這棵大樹,她必須抱得更緊!
這把火,就是她遞上的投名狀!
她要讓沈星河看到“如意速達”這把刀,有多鋒利,有多狠!
同時,她也要借這把火,撬動沈家更多的資源――更快的車馬,更廣的網絡,甚至是……對抗“四海”背后勢力的庇護!
篝火噼啪,映著蘇晚照伏案疾書的側影。
筆尖在粗糙的黃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戾與算計。
窗外,風雪似乎小了些。
漆黑的夜幕邊緣,透出一絲極淡、極冷的灰白。
漫長而血腥的冬夜,終于要過去了。
城墻根下,破敗的土坯房如同受傷的巨獸,在黎明前的寒風中沉默喘息。
篝火的余燼散發著最后的熱度,映照著屋內橫七豎八、陷入深度疲憊睡眠的漢子們。
鼾聲、夢囈聲、還有傷員壓抑的痛哼交織在一起。
蘇晚照靠坐在墻角,背后墊著干燥的草垛。
“沉淵”鼎置于身側,鼎腹夾層中炭火已弱,只余暗紅的光暈,溫煦的熱力包裹著她冰冷的身軀。
她并未入睡,雙眼布滿血絲,卻異常清醒。
體內那股“焚冰”丹藥的余力依舊在奔涌,強行驅散著巨大的精神消耗和肉體的疲憊。
寫給沈星河的信,已由栓子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悄送了出去。
信的內容極其簡短,卻字字如刀:
西碼有火,焚鼠竊之穴,稍解心頭恨。‘順風’之網,可納此燎原星火否?速達郎百口,翹首待東風。
火,她放了。
疤臉,她殺了。
投名狀,她遞上了。
現在,該沈星河下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