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照指尖觸碰著那枚深嵌在灰暖包油布上的烏沉短鏢。
鏢尾暗紅的絲絳如同毒蛇吐信,在昏暗中微微顫動。
窗欞上,那塊繪著猙獰蛇血紋的黑色絲綢,在灌入的河風中瘋狂舞動,發出獵獵的、如同鬼哭的聲響。
雙鋒!
一鏢一幡!
鎮北王府的權柄警告,與那神秘“蛇”的死亡宣告,同時釘在了她剛剛立足的巢穴之上!
赤裸裸地展示著對她這方寸之地的絕對掌控,以及對她妄圖掌控自身命運的嘲弄!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憤怒瞬間沖垮了體內勉強維持的平衡!
“噗!”
又是一口鮮血無法抑制地噴涌而出!
濺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磚地面,與之前那灘暗紅迅速交融,刺目驚心!
心口蛇令牌的冰冷棱角仿佛瞬間化作燒紅的烙鐵。
那被靜心石壓制的“亡者怨氣”如同掙脫束縛的兇獸,咆哮著沖擊她的心神!
無數模糊的哀嚎、金鐵交鳴的廝殺、風雪中的絕望嘶吼……混亂的碎片如同冰錐狠狠鑿入腦海!
“呃……”蘇晚照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身旁的香料麻袋才勉強站穩。
體內“焚冰”丹藥的余力被這內外交迫的劇變徹底引燃。
冰火之力在她脆弱的經脈中瘋狂沖撞、撕裂!
后背的傷口更是傳來鉆心刺骨的劇痛,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中劈開!
她死死攥著懷中的靜心石,那純凈的寒意拼命涌出,試圖壓制這滔天的混亂,卻如同杯水車薪,只能帶來一絲短暫的、被巨大痛苦淹沒的清明。
驟得暖陽……雪盲……亡者怨氣……
顧清硯的警告和老僧的點破,在此刻化為血淋淋的現實!
“姑娘!!”
倉房外,栓子驚恐的呼喊和急促的拍門聲猛地響起!
顯然是被她嘔血的聲音驚動了。
蘇晚照猛地抬頭!
眼中血絲密布,眼神卻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寒所取代!
不能倒!
絕不能倒在這里!
她狠狠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強行刺激著瀕臨崩潰的意志。
她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跡,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道:
“滾??!守好外面!誰也不準進來??!”
門外的栓子被這充滿煞氣的怒吼嚇得一哆嗦,拍門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啜泣和風雪呼號。
蘇晚照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血腥和香料辛辣的冰冷空氣刺入肺腑。
她不再看那刺眼的烏沉短鏢和窗外的蛇血幡,目光死死鎖定了被弩箭釘穿的那個香料麻袋!
價值千金的南洋胡椒,正從箭孔處緩緩漏出,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流淌的金沙。
這弩箭……這精準的刺殺……絕非偶然!
這據點之內,有鬼!
有蕭珩的暗線?
還是那神秘“蛇”的爪牙?!
一股比后背傷口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
她強忍著經脈欲裂的痛楚和眩暈,一步步走向那支兀自震顫的弩箭。
弩箭通體烏沉,三棱透甲,入手冰冷沉重,箭簇上帶著細微的血槽,正是“四?!贝写蚴謶T用的制式!
和之前伏擊王猛、襲擊窩棚的箭一模一樣!
但蘇晚照的指尖在箭桿靠近尾羽處,摸到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刻痕――一個用利器新劃上去的、極其潦草的“七”字!
不是“四?!?!
是栽贓!
是有人故意用“四海”的箭,留下了指向性標記!
“七?”
蘇晚照眼神冰冷如刀,電光火石間。
她想到了白天清點繳獲時,趙虎曾提過一嘴,“四?!痹谂R江城的分舵舵主,綽號就叫“七指閻羅”!
好一招禍水東引!
既想殺她,又想挑起她和臨江漕幫“四?!钡娜鏇_突!
是沈星河?
借刀殺人,剪除她這個不聽話的“刀”,同時攪渾臨江的水?
還是……那隱藏在暗處、如同跗骨之蛆的“蛇”?
在逼她更快地走向臨江那條路?!
疑云如同窗外的風雪,瞬間將她吞沒。
就在這時――
“篤篤篤……”
又是那陣輕微、富有韻律的叩門聲!
穿透風雪,清晰地響起!
蘇晚照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弩箭!
如同受驚的困獸,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誰?!”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我。”門外,依舊是顧清硯那清冽平靜的嗓音。
蘇晚照瞳孔猛縮!
他為何去而復返?!
她強壓著翻騰的氣血和濃烈的殺意,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再次挪到門邊,猛地拉開了沉重的木門!
風雪瞬間灌入!
顧清硯依舊站在門外,肩上落雪更厚,手中卻多了一個細長的、裹著厚棉布的藤箱――那是他從不離身的藥箱!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越過蘇晚照,精準地落在倉房內地上那兩灘刺目的血跡上,落在窗欞那瘋狂舞動的蛇血幡上,最后,落在她手中緊握的那支烏沉弩箭上!
那雙清冷的眸子,瞬間如同結了冰的深潭!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么,只是目光銳利如刀,再次鎖定了蘇晚照慘白如鬼、嘴角還殘留著新鮮血痕的臉。
她的狀態,比剛才更差了十倍不止!
心火焚身之象已到了極其兇險的邊緣,經脈紊亂不堪,更有一股陰冷怨毒的氣息糾纏其中!
顧清硯一步踏入倉房,反手關上木門,隔絕了風雪和外面可能窺探的視線。
“坐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近乎命令的穿透力,第一次失去了慣有的平靜!
蘇晚照被他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厲色所懾,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香料麻袋上。
顧清硯動作快如閃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