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上官撥弦膽識過人,身處這停放著橫死之人的陰森靈堂,也不由得感到一絲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極幽咽的簫聲,不知從何處遙遙傳來。
簫聲婉轉低回,旋律卻異常熟悉,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寧靜力量,悠悠蕩蕩地飄入靈堂,驅散了那幾分陰森鬼氣。
上官撥弦猛地一怔。
這調子……
是《空山寂》。
是她小時候在回春谷,每當夜晚害怕或者想家時,師父上官鷹老鷹總會吹給她聽的安神曲。
師父說,這是他一位故友所創的曲子,世間會者寥寥。
怎么會……在這深夜的侯府響起?
她下意識地屏息凝神,仔細聆聽。
簫聲似乎來自于府墻之外,隔著遙遠的距離,卻清晰而執著,一遍又一遍,反復吹奏著那熟悉的旋律。
如清泉流過心田,她心中那點寒意和孤寂竟漸漸被撫平。
是誰?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蕭止焰那張俊朗卻迷霧重重的臉。
是他嗎?
他一直暗中關注著她?
甚至知道她此刻心緒不寧,特意吹奏這首她童年熟悉的曲子來安撫她?
他怎么會知道這首曲子?
又為何要這樣做?
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想起地宮爆炸時他頸間涌出的鮮血、他一次次“恰到好處”的出現、他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西域熏香、師姐密信中的警告、“影”的懷疑……
還有他偶爾看向她時,那復雜得讓她心慌意亂的眼神。
信任與懷疑,關切與疏離,像兩股絞緊的繩索,拉扯著她的判斷。
簫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方才漸漸停歇,余韻裊裊,最終徹底融入夜色。
靈堂內重新恢復了死寂,但那令人不安的陰森感,卻已消散無蹤。
上官撥弦走到窗邊,望向簫聲傳來的方向,夜色濃重,什么也看不見。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蕭郎……止焰……
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而此刻,侯府之外,遠處一座僻靜的望樓屋頂,蕭止焰緩緩放下手中的玉簫。
他望著永寧侯府那一片沉寂黑暗的方向,眼中滿是無法說的擔憂和溫柔。
“撥弦,”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撫過簫身上一道細微的刻痕,那是一個小小的弦月,“別怕。”
他知道她心有疑慮,甚至可能已對他心生戒備。
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她獨自面對危險和恐懼。
哪怕只能以這種方式,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夜風吹起他墨色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身影孤寂而堅定,如同融入夜色的守護者。
只是那守護的背后,究竟藏著多少秘密和無奈,唯有他自己知曉。
翌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侯府的飛檐斗拱,悶得人喘不過氣。
上官撥弦一夜未眠,腦中反復回想著冰蛛絲、奇異香氣、還有那深夜簫聲。
她早早起身,如常做著灑掃靈堂的瑣事,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云外。
錢嬤嬤的死,在曹昆雷厲風行的彈壓下,并未在侯府掀起太大波瀾,只淪為下人們竊竊私語了幾日的談資,便很快被新的瑣事覆蓋。
侯門深似海,吞噬一條人命,連水花都難濺起一朵。
但上官撥弦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只會更加洶涌。
她必須盡快弄清楚那冰蛛絲和奇異香氣的來源,以及錢嬤嬤究竟觸碰了哪條致命的神經。
早膳過后,機會悄然而至。
曹昆陰沉著臉來到靈堂,丟給她一個包袱,語氣不耐:“喏,錢婆子的一些舊物,晦氣,趕緊處理掉。該燒的燒,能用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顯然,曹昆懶得為一“自縊”老奴的遺物費心,直接打發給這個看似老實、又是最后接觸尸體的守靈婢女處理,眼不見為凈。
上官撥弦心中一動,面上卻唯唯諾諾地應下:“是,總管。”
待曹昆離開,她打開包袱。
里面是幾件半舊不新的衣物,一些零碎銅錢,并無甚稀奇。
她仔細翻檢,指尖細細摩挲過每一寸布料,不放過任何可能隱藏的線索。
然而,一無所獲。
她蹙起眉,難道錢嬤嬤并未留下任何東西?
還是已被兇手搶先一步取走?
不甘心地再次拿起一件漿洗得發白的深褐色比甲,指尖無意中劃過內襯一處拼接的縫線處,觸感有異――似乎比別處稍厚、稍硬一些。
她眼神一凝,立刻取出貼身收藏的銀針包,挑開那處縫線。
里面赫然藏著一小片折疊得極其工整的、近乎透明的……薄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