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京兆尹衙門的書案后,聽著下屬匯報這幾起“文人狂悖”事件,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眸色深沉。
“癥狀相似,時機集中……不像是偶然?!彼ы聪蛘谝慌苑嗎t案的上官撥弦,“撥弦,你如何看?”
上官撥弦放下手中一卷泛黃的《毒經雜錄》,指尖正按在一行關于“謫仙散”的記載上。
她抬起頭,易容后略顯平淡的臉上,唯有一雙眸子清澈銳利如昔。
“脈象虛浮亢奮,瞳孔隱現金紅,行前后判若兩人……與我師父記載的‘謫仙散’之毒,癥狀吻合十之八九。”她聲音沉靜,“此毒據傳源于前朝方士,能短期內激發人之心智潛能,使其才思敏捷,恍若謫仙附體。但藥效過后,心神透支,經脈受損,輕則瘋癲狂妄,重則心神耗盡而亡。而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寒光:“中毒者于亢奮期間,極易受到暗示與操控,其論行為,恐非本心。”
蕭止焰眼神一凜:“操控論?玄蛇這是將毒手伸向了清議輿論之地!”他立刻下令,“風隼,嚴密監控所有近期舉辦過詩會、文集的場所,尤其是曲江池周邊。重點排查酒水、香料來源?!?
“是,大人!”
上官撥弦起身:“紙上談兵終覺淺。止焰,我想親自去一趟‘曲江流飲’?!?
蕭止焰眉頭微蹙,下意識想反對。
那里魚龍混雜,風險難測。
但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以及那份對探究真相的執著,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化為一聲輕嘆。
“我陪你同去?!?
“你的傷……”
“無礙,已能行動自如。何況,”蕭止焰走到她身邊,聲音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你在明處探案,我如何在暗處安心?”
當日傍晚,曲江池畔,一場由某位致仕老翰林發起的“流飲詩會”如期舉行。
才子佳人,觥籌交錯,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一派風雅升平景象。
上官撥弦易容成一名慕名而來的落魄女書生,身著半舊青衫,混在人群邊緣,看似怯懦寡,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蕭止焰則扮作尋常富家公子,帶著風隼等幾名便裝好手,散坐在不遠處的水榭中,看似賞景,實則將整個詩會納入監控范圍。
詩會高潮,乃是“曲水流觴”。
一羽觴隨曲水漂流,停于誰面前,誰便需即興賦詩一首。
今夜,那羽觴仿佛受了詛咒,幾次三番,竟都停在了一位名叫杜蘅的年輕舉子面前。
這杜蘅素有才名,但性格內向,平日作詩需反復斟酌。
然而今夜,他接連被酒觴選中,初時還有些窘迫,幾杯酒下肚后,竟面色潮紅,眼神越來越亮,起身賦詩,口若懸河,佳句頻出,引得滿座皆驚。
“妙?。《判纸袢照媸俏那歉襟w!”有人高聲贊嘆。
杜蘅愈發得意,又一杯酒飲盡,開始揮毫潑墨,筆走龍蛇。
詩成,眾人傳閱,先是寂靜,隨即嘩然!
那詩中竟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激憤,更有“鳳闕九重深,不見日月光”之影射,字字句句,直指朝堂昏暗,民生多艱!
這已非尋常的文人牢騷,而是近乎叛逆的指控!
老翰林臉色大變,在場一些敏銳之人也察覺不對,氣氛瞬間凝滯。
杜蘅卻渾然不覺,兀自高舉酒杯,對著朦朧月色狂笑:“哈哈哈哈哈……我輩豈是蓬蒿人!仰天大笑出門去……呃!”
笑聲戛然而止,他身體一晃,手中酒杯墜落,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雙目圓睜,口中不斷涌出白沫,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杜兄!”
“快!快叫大夫!”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上官撥弦心中一沉,知道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她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口中道:“小女子略通醫術,讓我看看!”
她擠開人群,蹲下身,指尖迅速搭上杜蘅的腕脈。
脈象混亂急促,如奔馬踐踏,卻又在亢奮中透出衰竭之兆。
翻看他瞳孔,那金紅色已愈發明顯,幾乎占據了大半眼珠。
是謫仙散!
而且劑量極重!
她立刻取出金針,欲先護住其心脈。
然而,就在她下針的瞬間,杜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渙散的眼神死死盯著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斷斷續續地嘶吼:“……筆……他們是……筆……傀儡……墨……墨中有……”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抽搐,徹底昏死過去。
筆?
傀儡?
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