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貨郎見是個面容清秀、眼神干凈的年輕姑娘搭話,警惕心去了大半,倒也愿意多說幾句。
“可不是嘛姑娘!千真萬確!”那個聲音沙啞的貨郎說道,“我家就住在禁苑不遠,親眼看見禁軍騎著馬跑來跑去,氣氛緊張得很!”
“是什么樣的風箏?畫的是什么圖騰啊?真的像蠻子的東西嗎?”上官撥弦繼續追問,眼神里充滿了求知欲。
“具體啥樣沒看清,禁軍捂得嚴實。但聽隔壁被查問的王家小子說,那風箏上的鳥啊獸啊,畫得張牙舞爪的,顏色也用的邪性,跟咱們平時見的年畫、風箏上的完全不一樣!”另一個貨郎補充道,“至于是不是蠻子的東西……咱也沒見過真的,反正官府是這么認定的。”
“可知是哪家的孩童放的風箏?又是誰做的這風箏呢?”上官撥弦引導著話題。
“這就不太清楚了。只聽說是個住在城西的、姓崔的落魄畫師做的,人已經被官府帶走問話了,到現在還沒放回來呢!唉,也是無妄之災。”沙啞貨郎嘆了口氣。
問清了那崔畫師大致的住處方向――城西靠近城墻根的落魄戶聚集區,上官撥弦謝過兩位貨郎,付了幾文錢買下他們攤子上的一把劣質木梳作為掩飾,隨即立刻動身前往城西。
與城南舊書市的喧囂雜亂不同,城西區域顯得更加破敗和沉寂。
低矮的土坯房連綿成片,狹窄的巷道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貧窮與腐朽的氣息。
上官撥弦按照貨郎指點的方向,很快找到了一處尤為破敗的院落。
院墻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雜草叢生的院子,兩間歪歪斜斜的茅草屋看起來搖搖欲墜。
此刻,院門上交叉貼著兩張蓋有揚州府衙大印的封條,在風中微微顫動。
左右鄰居的院門都緊閉著,偶爾有膽大的從門縫里偷偷向外張望,一接觸到上官撥弦的目光,便立刻驚慌地縮回頭去,砰地關緊門扇。
顯然,崔畫師的事情讓這片區域的居民都感到了恐懼和不安。
上官撥弦在附近轉了轉,在一個挑著擔子賣炊餅的老漢攤前停下腳步。
“老伯,勞煩您,來兩個炊餅。”她遞過幾枚銅錢,語氣自然地搭話,目光掃過那貼著封條的院落,“這戶人家是犯了什么事?怎么連門都封了?看著怪嚇人的。”
賣炊餅的老漢約莫六十上下,臉上布滿風霜的溝壑。
他接過銅錢,熟練地用油紙包好兩個熱騰騰的炊餅遞給上官撥弦,同時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這才壓低聲音說道:“姑娘是外鄉人吧?聽口音不像本地的。哎,可別打聽這事!晦氣!這家的崔畫師,前幾日被官府來的人鎖上鏈子帶走了,說是做了大不敬的東西,觸犯了律法!嘖嘖,平日里看著挺老實本分的一個人,靠著給街坊畫個灶王爺、門神像,或者給孩童畫個風箏、糊個燈籠換點米錢,誰承想能惹出這么大的禍事!”
“崔畫師?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不該做的畫?”上官撥弦接過炊餅,假裝不經意地追問。
“聽說就是給東頭幾個孩童做了個大大的‘沙燕’風箏,誰承想那風箏不爭氣,斷了線,飄飄悠悠竟然落進了皇家禁苑里頭!”
老漢搖頭嘆息,臉上露出惋惜之色。
“更要命的是,聽說那風箏上畫的花樣不對,犯了忌諱!”
“要說這崔畫師也是個可憐人,家境貧寒,爹娘去得早,就靠這點手藝糊口,人還有點癡性,最是喜歡收集些奇奇怪怪的畫冊、雜書,說是能找到靈感……”
“這下可好,靈感沒找到,把禍事招家里來了!”
畫冊?
雜書?
上官撥弦心中一動,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關鍵。
“老伯,您可知他常去哪里淘換這些畫冊雜書?”
“還能去哪?”老漢用下巴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就是前面街角那個劉瞎子的舊書攤唄!崔畫師是他的老主顧了,有點閑錢就去換幾本舊書回來,當個寶貝似的。”
得到這個關鍵信息,上官撥弦謝過老漢,拿著炊餅,立刻快步趕往街角的舊書攤。
這個書攤比城南的書市規模小得多,也更加破敗。
攤主是個戴著副斷了腿、用細繩勉強綁在耳朵上的墨鏡的盲眼老者,衣衫襤褸,正靠在墻根下的破藤椅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書攤就直接鋪在一塊臟兮兮的粗布上,上面的書籍紙張泛黃,邊角卷曲,種類雜亂無章,多是些粗劣的話本小說、民間唱詞,或者早已過時的歷書、啟蒙讀物。
上官撥弦蹲下身,假裝漫不經心地翻看著那些散發著霉味的書冊,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篦子,快速而仔細地掃過每一本書。
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幾本混在雜亂書堆中的冊子吸引了。
這幾本冊子的封面沒有任何書名或標識,顯得格外突兀,而且紙質明顯比周圍的其他書籍要厚實、挺括一些,雖然也做舊處理,但邊緣磨損的程度與其他真正被反復翻閱的舊書相比,顯得有些不自然。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幾本冊子抽出,入手的感覺也證實了她的猜測――紙質更佳。
翻開冊頁,里面果然用相當精細的工筆,收錄了各種經過刻意篡改和藝術加工的突厥、吐蕃等部落的圖騰圖案!
這些圖案被巧妙地融入了類似中原傳統紋飾的框架中,繪制得十分精美,色彩運用也頗為大膽,旁邊還附有似是而非、牽強附會的傳說故事或吉祥寓意解說。
若不是她親眼見過玄蛇在集安縣的手筆,對這類篡改圖騰的風格有所了解,幾乎也要被其精美的外表和看似合理的解說所蒙騙,只當是某種新奇別致的異域風格畫冊。
“老板,這幾本畫冊怎么賣?”她拿起那幾本冊子,聲音平靜地問道,目光卻緊緊鎖定著劉瞎子墨鏡后的臉,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劉瞎子似乎被驚醒,抬起頭,墨鏡后的臉看不出什么表情,干癟的嘴唇動了動:“姑娘好眼力,這幾本……可是難得的西域傳來的珍本圖譜,內容豐富,畫工精湛,一本……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一本?
這個價格對于這樣一個破舊書攤上的無名冊子來說,堪稱是天價,遠遠超出了其作為“舊書”的價值。
“太貴了。”
上官撥弦故意將冊子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不過是些胡人的古怪花樣,看著新奇而已,哪里值這個價錢。一兩銀子都夠買幾十斤好米了。”
“姑娘此差矣。”劉瞎子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神秘感,“這些可不是普通的胡人花樣,據說是從西域古墓里挖出來的珍本,上面用的顏料都非同一般,夜里還能發出幽幽磷光呢!前幾日那崔畫師買了去,照著上面的花樣畫了個風箏,可不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