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家指著琵琶上的一處:“是角音,在運用‘滾指’技法,于第三品處按弦時,音色便會陡然變得暗啞,如同……嗚咽。”
上官撥弦依,嘗試在那個位置運用“滾指”技法。
果然,當指尖快速滾過琴弦時,音色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和諧的滯澀與暗啞。
若非刻意傾聽,幾乎難以察覺。
但對于追求完美的樂師,尤其是要在御前演奏的樂師而,這無疑是致命的缺陷。
上官撥弦蹙起眉頭。
琵琶本身無恙,琴弦也無恙。
問題可能出在……演奏者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宋大家修剪得整齊干凈的指甲上。
為了彈奏琵琶,樂師通常會佩戴假指甲(義甲),多以獸骨、玳瑁等材質制成。
“宋大家,可否將您的義甲借我一觀?”上官撥弦提出了新的方向。
宋大家雖覺奇怪,但還是依解下了套在指甲上的幾片薄薄的玳瑁義甲。
上官撥弦接過義甲,走到窗邊光亮處,仔細查看。
阿箬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乍看之下,這幾片義甲并無特殊,打磨光滑,弧度自然。
但上官撥弦的指尖,極其敏感地在一片用于“滾指”的義甲內側,觸摸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看到的打磨痕跡。
這處打磨,改變了義甲與琴弦接觸時的角度和受力面積!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用絲綢包裹著的一套精鋼探針,用針尖輕輕劃過那片區域。
感受到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凹陷。
“問題就在這里。”上官撥弦篤定地說道。
宋大家和阿箬都湊近了看,卻依然看不出所以然。
“這里?”宋大家疑惑,“這里有什么問題?”
“有人對您的義甲做了極其精細的打磨。”上官撥弦解釋道,“非常輕微,但卻足以在您運用特定指法時,改變觸弦的角度和力度,從而引動琴弦產生異常的振動,導致音色變化。”
宋大家臉色一變:“這……這怎么可能?我的義甲一直是自己保管,每次使用前后都會仔細檢查……”
“或許是在您不注意的時候,被人調換了,或者……有機會接觸到您義甲的人,動了手腳。”上官撥弦目光銳利,“宋大家,請您仔細回想,近期有誰可能接觸到您的義甲?尤其是這套出現問題的。”
宋大家凝神思索,臉色漸漸發白。
“我的義甲通常放在專用的錦盒中,隨身攜帶。但前幾日……排練間隙,我曾將錦盒交由我的徒弟小蓮暫時保管,我去更衣……難道……”
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小蓮現在何處?”上官撥弦追問。
“她……她應該在教坊司練習……”宋大家的聲音有些顫抖。
上官撥弦與阿箬對視一眼。
“宋大家,此事恐怕并非簡單的惡作劇。”上官撥弦沉聲道,“這首古曲是陛下壽宴備選,若是在御前出現‘悲音’,龍顏不悅,薦曲之人恐受責難。我聽聞,推薦此曲的,是太子殿下?”
宋大家身形一晃,臉色煞白如紙。
“是……是太子殿下賞識此曲風骨……特意南下尋覓,若因音色問題惹得陛下不快,太子殿下他……”
后果不堪設想!
這分明是針對太子的一場陰謀!
利用微小的物理改造,實現精準的音色干擾,在關鍵時刻引發帝王的猜疑與不滿!
手段之隱蔽,心思之歹毒,令人心驚!
“宋大家,此事需立刻稟報負責慶典安保和樂舞編排的官員。”上官撥弦建議道,“并控制住您的徒弟小蓮,但切勿打草驚蛇。”
宋大家此刻已是六神無主,連連點頭:“我……我這就去找司樂大人!”
她抱起琵琶,也顧不上道謝,匆匆離去。
上官撥弦和阿箬留在茶肆,心情并未放松。
是什么人?
太子的仇人?
“姐姐,這玄蛇的手,伸得可真長!連教坊司都不放過!”阿箬憤憤道。
是玄蛇嗎?
不無可能。
上官撥弦目光沉凝:“他們無孔不入。這次是音律,下次不知又是什么。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蕭止焰的身影。
若是他在,以他對查案的敏銳,定然能更快地發現義甲上的貓膩吧?
他此刻,是否也在某處,查著案子,想著她?
心底那根名為思念的弦,被輕輕撥動,漾開細細密密的疼。
她垂下眼簾,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蔓延開來。
宋大家匆匆離去后,上官撥弦和阿箬并未離開茶肆。
她們需要等待后續的消息,確認此事是否得到妥善處理,以及那位徒弟小蓮是否會露出馬腳。
“姐姐,你覺得那個小蓮,會是玄蛇的人嗎?”阿箬壓低聲音問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