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顛簸不斷。
上官撥弦卻仿佛置身于最安靜的書齋。
她面前的小幾上，鋪開著那張繪有狼煙分析圖表的巨大宣紙，旁邊堆放著相關的卷宗和密碼本。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反復丈量著圖表上的每一個數據點，尤其是那三個標注為“異常”的訊號。
“顏色組合符合當期密碼……燃放烽燧臺是‘望北燧’……持續時間分別延長了三息、四息、五息……”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宣紙上劃動著。
“這三處異常，間隔時間分別是七天和九天，并非等間隔……目標指令分別是‘調整巡邊路線甲’、‘核查水源地乙’、‘接應友軍小隊’……前兩次造成了小規模摩擦，最后一次是致命伏擊……”
她閉上眼，腦中飛速構建著模型。
對方利用狼煙傳遞雙重信息，必然有一套嚴密的編碼解碼規則。
這套規則必須足夠簡潔，便于烽燧臺上的內應快速識別并解讀那延長的幾息所代表的含義；同時又必須足夠隱蔽，難以被常規檢查發現。
“會是什么呢……”她沉吟著，“單純的數字對應？延長三息代表‘伏擊’，四息代表‘騷擾’，五息代表‘撤退’？不對，太簡單，而且與指令內容無法直接關聯……”
虞曦在一旁幫忙整理著玉門關附近的地形圖與風物志，試圖尋找可能作為密鑰的線索。
“上官姐姐，你看這里，玉門關外有一處地名叫做‘三息泉’，據說泉水涌出有間歇，每次涌流大約是三息時間……還有一處‘五連墩’，是五個連綿的烽火臺……”
上官撥弦搖了搖頭。
“地名雖有可能，但不夠普適，且容易被察覺。內應傳遞消息，需要更隱蔽、更不易引起懷疑的載體。”
阿箬則拿出一些苗疆用來傳遞密訊的古老方法作為參考。
“我們有時候會用鳥鳴的次數、或者篝火添加特定柴薪的時機來傳遞消息，外人根本看不懂。”
鳥鳴……柴薪……
上官撥弦腦中仿佛有電光閃過！
她猛地睜開眼，再次拿起那幾份狼煙記錄和密碼本。
“燃料！謝清晏帶回來的燃料領取記錄！”她急聲道。
虞曦立刻從一堆卷宗里找出那份記錄，遞給她。
上官撥弦快速翻閱著，目光緊緊鎖定在“望北燧”近期的燃料領取清單上。
狼煙的主要燃料是干燥的狼糞、特制的柴薪，有時會添加一些硫磺、硝石等物助燃或產生不同顏色的煙霧。
“看這里！”她的指尖點在一行記錄上，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在第一次異常狼煙燃放的前兩天，‘望北燧’領取了一批新的柴薪，備注是‘胡楊木，干燥，易燃，煙色偏青’。”
“第二次異常前，領取的是‘紅柳枝，煙濃且直’。”
“第三次，也就是導致伏擊的那次前，領取的是混合了少量硫磺的‘駝糞餅，煙色偏黃，有刺激性氣味’！”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洞悉真相的光芒。
“我可能找到了！密鑰或許就隱藏在這些看似普通的燃料變更里！”
虞曦和阿箬湊過來看，還是有些不解。
上官撥弦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寫下：
“胡楊木，煙偏青――對應第一次異常，延時三息，指令‘調整巡邊路線甲’。”
“紅柳枝，煙濃直――對應第二次異常，延時四息，指令‘核查水源地乙’。”
“硫磺駝糞餅，煙偏黃――對應第三次異常，延時五息，指令‘接應友軍小隊’（實為伏擊）。”
她看著這三組對應關系，腦中飛速推演。
“不同的燃料，燃燒特性不同，產生的煙霧顏色、濃度、持續時間也會有細微差別。內應很可能是在正常的狼煙燃放過程中，通過使用特定的燃料，人為地制造出那‘額外’的幾息延時，而這幾息延時所對應的具體時間長度（三息、四息、五息），就代表了不同的假指令！”
“而外部接收訊號的敵人，則通過觀察狼煙持續的‘總時間’，減去他們知道的、由燃料決定的‘基礎燃燒時間’，就能解讀出那幾息‘額外時間’所代表的加密信息！”
這個推斷極其大膽，卻也極為精妙！
它將密碼隱藏在了最基礎的物資更替和燃燒物理現象之中，若非對狼煙燃放的全過程有極其深入的了解，根本無從察覺！
“可是……姐姐，敵人怎么知道我們每次用了什么燃料？他們離得那么遠，怎么能分辨出煙霧那細微的顏色和濃度差別？還能精確計算出燃燒時間？”阿箬提出了關鍵疑問。
上官撥弦目光沉靜。
“所以，必然有一個位置絕佳、能夠清晰觀察到‘望北燧’狼煙，并且配備了類似‘窺管’（早期望遠鏡）等觀測工具的秘密據點。而這個據點的信息，以及我們的燃料特性與延時規則的對應表，就是內應傳遞給敵人的核心情報！”
她看向虞曦。
“立刻在地圖上標出所有從突厥方向可能觀察到‘望北燧’的制高點，尤其是那些容易設立隱蔽據點的地方！”
“是！”虞曦精神一振，立刻鋪開地圖忙碌起來。
與此同時，在前方領路的馬車里，蕭止焰也并未閑著。
他面前攤開著西北的軍政地圖，上面標注著各方勢力范圍、駐軍據點、交通要道。
他手中拿著一支朱筆，不時在地圖上做出標記。
“風隼。”他沉聲喚道。
“屬下在。”風隼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
“傳令第一站涇州驛，讓他們準備好三日的干糧和清水補給，我們不入城，在驛外換取馬匹后即刻出發，不得延誤。”
“是！”
“另，以欽差名義，發密函給隴右節度使，令他暗中調派一隊精銳騎兵，化整為零，分批向玉門關方向運動，在關外五十里處的‘黑水河’一帶秘密集結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行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