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燙金帖子,此刻在李二粗糙的手掌里,卻重逾千斤。
縣太爺的夫人要見蕭寒。
這個消息像一陣倒春寒,瞬間吹散了小院里因“玉肌膏”大獲成功而升起的暖意。
“不能去!蕭爺,這絕對不能去!”李二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臉上那點喜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恐,“這擺明了就是鴻門宴!那錢扒皮在咱們這兒吃了癟,回去肯定沒說好話。那什么狗屁縣太爺,就是想把您誆進城里,到時候人家把城門一關,咱們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啊!”
“是啊,蕭爺!”旁邊幾個護村隊的隊員也跟著附和,一個個群情激奮。
“咱們跟他們拼了!大不了再打一場!”
“就是!咱們有刀有馬,還怕他個鳥!”
村民們也圍了過來,一張張樸實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他們剛剛才挺直了腰桿,可不想主心骨就這么羊入虎口。
蕭寒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李二手里拿過那張請帖,在指尖輕輕彈了彈。帖子做得頗為精致,上面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蘭花香氣。
他看著眾人那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笑了。
“瞧你們這點出息,一個個跟天要塌下來似的。”他把請帖隨手揣進懷里,走到院子中央,搬了張凳子坐下,還翹起了二郎腿,“都動動腦子。如果那縣令真想弄死我,用得著這么麻煩嗎?直接派兵來剿,不是更省事?”
眾人一愣,覺得這話似乎有點道理。
“他派兵來,是官兵剿匪,名正順。可他發請帖,請的是‘奇人異士’,是‘大師’。”蕭寒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空中搖了搖,“這說明什么?說明他現在還不想,或者說,是不敢跟我撕破臉。他那位夫人,才是這次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玉肌膏,是咱們的敲門磚,也是咱們的護身符。只要縣太爺的婆娘還想靠著這玩意兒發財,還想用這東西去結交更上層的貴婦,她就得把咱們當財神爺供著。咱們現在去,不是去赴宴,是去給財神爺送錢的,你們懂嗎?”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像一顆定心丸,讓眾人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可道理是這個道理,擔憂卻依舊揮之不去。
“傳我命令。”蕭寒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不在的這幾天,村里一切事務,由蘇青鸞全權掌管。李二,你當她的副手。護村隊日夜巡邏,不得松懈,全權聽從蘇青鸞調遣。若有陽奉陰違,或臨陣脫逃者,不必等我回來,就地格殺!”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所有人都心頭一凜。這是蕭寒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將村子的最高指揮權,交到了蘇青鸞的手上。
李二愣了一下,但立刻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是!屬下遵命!”
眾人散去,各自去忙活。蕭寒知道,恐慌只是暫時壓下去了,他必須做更多的準備。他從護村隊里,挑了兩個不起眼,但平日里跑得最快,腦子也最活泛的半大孩子。
“你們兩個,今天就出發,換上破爛衣裳,扮成逃難的貨郎,提前進城。什么也別干,就在城南那家悅來客棧住下,等我消息。”他塞給兩人幾塊碎銀子,又低聲囑咐了幾句接頭的暗號和注意事項。
夜深了,萬籟俱寂。
蕭寒的房間里,燈火還亮著。
蘇青鸞正在為他收拾行囊。她沒有拿那些新做的體面衣裳,而是默默地將幾塊烤得干硬的肉脯,用油紙包好,塞進了包袱的底層。旁邊,還放著一個她白天特意去采的草藥,搗碎后用布包好的小小藥包,那是用來止血消炎的金瘡藥。
她拿起蕭寒常穿的那雙厚底快靴,從針線笸籮里,取出了一把不過三寸長,卻鋒利異常的短匕。那是她當初用來防身,后來被蕭寒收走的那一把。
燈光下,她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將匕首小心地塞進靴筒內側的夾層里,然后拿起針線,一針一線,極其專注地將開口縫合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很柔,仿佛不是在縫制一件殺人的利器,而是在繡一朵易碎的春花。
蕭寒就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看著燈火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看著她那雙靈巧的手在靴子上穿針引線。他知道,這個女人,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她的擔憂和守護。
直到蘇青鸞打上最后一個結,剪斷線頭,她才察覺到身后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回過頭來。
“我……”她想解釋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