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站臺,一陣低沉而富有韻律的震動由遠及近,伴隨著空氣被撕裂的微弱呼嘯,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帶著流暢到極致的、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如真正的神龍般,無聲無息卻又勢不可擋地滑入站臺,精準地停靠在黃線之外。
巨大的車體反射著頂棚的冷光,流線型的車頭宛如巨獸的吻部,散發著冷峻的工業美感。車門無聲滑開。
“這是高鐵?”小嬴政脫口而出,小手指著那龐然巨物,帶著孩童最純粹的震撼。
嬴政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車體之上,從閃爍著金屬寒光的車頭,到光滑如鏡的車身,再到車頂那復雜的弓形受電裝置。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腳下站臺傳來的、蘊含巨大動能的細微震動。
沒有嘶鳴的戰馬,沒有滾動的車輪巨響,這沉默的鋼鐵造物,卻散發著比千軍萬馬更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乃精鋼之軀,雷霆之力。”
在嬴子慕的指引下,他們進入寬敞明亮的車廂。幾人的座位是一排的。
嬴政直接把小嬴政安置在靠窗的座椅上,座椅寬大舒適。
“坐定,勿驚。”嬴政沉聲叮囑,自己才在旁邊落座。
他高大的身軀在標準座椅里顯得有些局促,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投向車窗外的站臺景象。
嬴稷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座位,將手小心地靠在窗邊。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車廂頂部柔和的燈光、前方座椅背袋里插著的清潔袋、小桌板,以及車廂盡頭電子屏上跳動的速度、溫度和下一站信息。
嬴子慕坐在嬴稷旁邊,低聲為他解釋著這些設施的用途。
輕柔的提示音后,車廂門關閉,列車啟動了。
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起初是緩慢的,站臺的廊柱、廣告牌、工作人員的身影平穩地向后退去。
接著,速度悄然提升,景物后退的速度越來越快。
高樓大廈的輪廓線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綠色的田野化為急速流淌的碧色河流,遠處的山巒不再巍峨,反而像畫家筆下暈染開來的、飛速掠過的黛色墨痕。
車廂內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只有窗外景物的瘋狂倒退和腳下極其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震動,提醒著他們正以何等恐怖的速度撕裂空間。
嬴政的目光緊鎖窗外。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車窗邊沿輕輕叩擊著,節奏緩慢而有力,仿佛在計算著什么。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關于速度的認知,八百里加急的驛馬?
那不過是孩童的蹣跚!他腦中飛速閃過馳道、驛站、糧草轉運、大軍調動的龐大圖景。
若以此速運兵輸糧……函谷關到邯鄲,朝發夕至?百越煙瘴之地,糧秣補給何愁?帝國疆域的極限,將被重新定義!
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著窗外飛逝的流光,一種屬于帝王的、冰冷的計算與戰略性的狂熱在無聲涌動。
這鋼鐵長龍,在他眼中已不僅僅是一種交通工具,更是一種足以改天換地的戰略力量!
嬴稷閉上了眼睛,他并非畏懼速度,而是在用身體去感受這前所未有的體驗。
腳下傳來的、幾乎難以察覺卻又蘊含磅礴動能的震動,車廂內恒定不變的溫度和濕度。
窗外景物扭曲變形帶來的奇異剝離感……這一切都與他畢生的經驗格格不入。
他靠在椅背上,布滿皺紋的手掌輕輕搭在膝頭,感受著那份幾乎違背常理的平穩。
“昔年馳道,良駒日行八百里,已是疾速,可令斥候力竭而亡……”他低聲自自語,又像是在對逝去的時代低語,“今朝縮地成寸,千里江陵……何須一日?”
他睜開眼,渾濁的眼底深處,是滄海桑田的感慨與一絲對造物之奇的敬畏。
這速度,已非人力可及,更非他當年所能想象。
小嬴政最初的緊張早已被巨大的新奇取代,他趴在車窗邊,小臉幾乎要貼到冰涼的玻璃上。
烏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圓,捕捉著窗外飛速變幻的模糊色彩和形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