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或許只有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人(院長奶奶),用盡力氣擠在人群中,焦急地張望著。
她的身邊,沒有穿著紅t恤的父親,沒有抱著向日葵的母親…
只有她自己,那個同樣從孤兒院走出來的、名叫嬴子慕的少女,獨自背著書包,拿著準考證,像一株在風雨中頑強生長的小草,默默匯入那決定命運的洪流之中。
她走進考場時,是否也曾在人群中搜尋,渴望看到一抹屬于自己的、專屬的期盼目光?
走出考場時,又是否有人第一時間迎上來,不問結果,只遞上一瓶水,說一聲“辛苦了”?
這個想象出來的畫面,讓嬴政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混合著尖銳刺痛和深沉愧疚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骨節微微發白。
他的女兒,如此優秀,如此耀眼!
可在那人生至關重要的時刻,在她最需要親人支撐和見證的時刻,她卻是孤身一人!
沒有父親如山岳般的守護,沒有母親溫柔的目光,沒有血脈相連的祝福…
只有她自己,和那個力量有限的老院長。
嬴子慕之前話語中那份對陳曦的驕傲與維護,此刻在嬴政心中,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難以喻的酸楚。
她是在陳曦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倔強、同樣渴望證明自己的孤影嗎?
她如此熱切地成為別人的“送考人”,是否也是在彌補自己的當年?
一股強烈的、名為“父親”的沖動,幾乎要沖破嬴政素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他想問,想確認,想對那個存在于時間彼岸、獨自走進考場的少女說一聲…說什么呢?
他不知道。
千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為一片沉重的沉默。
他只能更深地看著女兒此刻在陽光下明媚自信的側影,那眼神復雜到了極致,
有震撼于她成就的自豪,有洞悉她過往孤獨的心疼,更有一種跨越時空也無法彌補的、遲來的、深沉的歉疚。
這份洶涌的心緒,嬴政終究沒有訴諸語。
帝王的自持與那份不愿再觸及女兒傷疤的謹慎,讓他選擇了沉默。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更深地凝視著窗外,仿佛要將那飛逝的景象刻入心底,也仿佛在向那個時空里孤獨應試的少女,投去一道無聲的、遲到了多年的目光。
車廂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鳴和音樂在流淌。
“十七”小嬴政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安靜,“清華…很厲害嗎?”
嬴子慕因小嬴政的提問,心中那份因阿父深沉目光而起的微妙漣漪也暫時平復。
她柔聲回答:“清華啊,它是一所學府,一個讀書做學問、追求真理、培養英才的地方。如果要說厲害…”
她想了想,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它在我們國家所有大學中,是公認的頂尖學府。
放到世界上去比,也是能排進最前面那一小撮的,就像…嗯,就像你們那時候,最負盛名的稷下學宮,
但規模、深度和影響力,要遠超想象。能進入清華的學子,都是萬里挑一的人才。”
“頂尖學府……”嬴稷點頭,眼中精光閃爍。
雖無法完全想象現代大學的模樣,但“稷下學宮”的類比和“世界頂尖”的評價,已足以讓他明白其分量之重。
“萬里挑一…”嬴政低沉地重復了一句,目光終于從窗外收回,再次落在嬴子慕身上。
這一次,那眼神中的復雜情緒沉淀下來,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的、深沉如海的驕傲。
他的女兒,就是那萬中選一的佼佼者!縱使無人相送,她亦能憑己之力,登上這時代的巔峰!
這份認知,沖淡了那份遲來的愧疚,只余下身為父親最本真的榮光。
“好!”嬴稷中氣十足地贊了一聲,看著嬴子慕,眼中滿是欣賞。
嬴子慕笑了笑,將車子穩穩拐進一條老城區的巷口,濃郁的早餐香氣撲鼻而來。
“到了,”她停好車,解開安全帶,笑容明媚,“帶你們嘗嘗我們這最有名的老字號早茶,犒勞犒勞一下我們送考小隊!”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嬴政線條剛毅的側臉上。
他看著女兒利落下車的背影,那抹紅色在煙火氣十足的巷弄中依舊耀眼。
他沉默地推開車門,高大的身影融入這片喧囂而溫暖的市井煙火之中。
那份關于“送考”的遲來思緒,被他深深埋入心底,化為對眼前這個強大、獨立、光芒萬丈的女兒,更深的珍視與守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