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袍大員手指輕點著自己的太陽穴,敲著自己的腦袋,看著那些挑出賬本的一條條記錄。
發現自己尋到答案那一刻的驚喜只維持了一刻,而后便被再度擊散了。
原因無他,這些……食客自帶碟子、小碗這等盛放小料的容器,用的什么碟子,什么小碗……也只有食客自己知曉了。
不比面館主人僅僅兩個人之間還能輕易尋出兩者的差別,那些食客之間,天差地別,喜好也各有不同。
如此……那還當真是件極度耗人心血同時間的細致活了!紅袍大員深吸了一口氣,即便把那涉及的食客一一尋來,也只能從那些食客的碗櫥中尋出常用的碟子同小碗,具體到每一回,若非有人每一回都細細記下來,便是食客自己也只能大致猜一猜罷了。
所以,溫玄策當年當真這么做了么?紅袍大員想著,即便當真這么做了,如此龐大的數量,也只有溫玄策過目不忘的情況下能記清楚每一次那些食客所帶的碗、碟器具,且只是記錄。因為是記錄,所以過去的事能做到分毫不差,卻無法從中預判這些人將來會帶的碗、碟。畢竟……人每一日吃飯會拿碗櫥里的哪只碗,誰也無法保證。嘗試著伸手做了個拿碗的動作,紅袍大員發現自己拿碗時,很多時候都是不動腦子的,而是順手……拿到哪個是哪個。
“所以……什么聰明人都沒用,這不是聰明不聰明的事,而是需要細致的、認真的,每一次都記下來?!奔t袍大員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看的不是腦子,是順手,是下意識的事。”
當然,那些男人賬女人賬也不是沒用的,雖說只翻了小半本,看到的不多,不過照著這堪稱‘愚公移山’般笨辦法的記賬方式,只消看一下這些賬本記錄的時間,又因他過目不忘,能記得那些時間內,自己那小道之上發生了什么事。
一想到這里,紅袍大員面上再度露出了堪稱‘滑稽’的笑容:“你這賬本對旁人來說有用,對我來說卻沒用??!”
因為小道之上的事,自沒有誰比他更清楚的了。小道之上的那些賬,他更是比起用笨辦法記錄的溫玄策來,只一眼,便立刻嗅到了那些熟悉的數字。
“難怪陛下也好,溫秀棠也罷,還有先前那些人,雖皆是小道中人,卻都是看不懂的。”他喃喃著,笑了起來,“對我這等已知小道賬本之人而沒用,因為這些賬我早知道了,不過也正是因為早知道了,才叫我那么快就解出了前頭那些小道中人看不懂的謎題。”
“誰叫你們即便走小道,都不如我走得遠呢?”他說著,語氣中不自覺的帶了幾分愉悅,“比我略遜一籌的,估摸著看著其中有些記錄會覺得眼熟,畢竟……上頭記得可都是自己的賬,人又怎么可能對自己的賬不熟悉呢?”
“只是他們也只熟悉自己的以及手下之人的賬,卻不熟悉旁人的?!彼f道,下意識的抬起了下巴,那是一種自然生出的高傲之態,“也只有我,能對這些所有賬目都熟悉?!?
“從這個角度看,這些賬本記錄的謎題簡直就是天生為我準備的?!彼托Φ?,“若這是個解了迷能得獎賞的游戲的話,我贏了??纱饘α藳]有所謂的獎賞的話,謎題我雖知曉,你給我看個我早已知曉答案的謎題又有什么用?”
那些具體的男人賬女人賬容器賬能找到對應了,甚至那自帶碗、碟器具的賬他也知道是指的什么了,可問題是前者有具體賬目的他都知曉,甚至比溫玄策更清楚,可后者那些順手、下意識的舉動本身就是一筆糊涂賬了。
“我雖然知曉那個露娘是如何中招的了,可既然這是一筆糊涂賬,是只能記錄過去之事,且每一次記錄都詳實分毫不差的記錄,是無法準確預判未來的?!彼f道,就似若非刻意的話,讓他在似露娘這般未被提醒的情況下去拿碗櫥里的碗吃飯,會拿哪一只碗,便連他自己都不知曉。
或許是離手頭最近的,也或許是最遠的,更有可能是心血來潮突然順眼的……誰知道?
“如此……難道老天也在促成這‘司命判官’之局成型?所以,讓露娘的心血來潮同這一切都一一對上了?”紅袍大員說到這里,挑了下眉,“若就是個運氣、順手而為的事的話,那這露娘回憶上一百年也不可能找出自己順手而為的答案的?!?
他找到了露娘拿碗、碟的碗櫥,可她會拿哪只碗終究還是運氣。
不過既然發現了碗櫥,便也不算白費方才那一額頭冷汗的功夫了!紅袍大員看著還未干涸的袖口,笑了笑,拿起筷箸吃起了面。雖說因著路上耽擱了時間,面已軟下來了,到底不如在面館里堂食的那般勁道??蓽住差^什么的都調的不錯,眼前這碗已軟和下來的面味道依舊不錯。
“確實做的不錯!”他吃了一口面,自自語的說道,“似你那女兒做的菜食一般,做法其實只算家常,可因著不馬虎對付,每一餐都認認真真的做,不斷改進,那味道自是不會難吃?!?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不過話說回來,就我所見,你這等文人挑嘴的很多,不定挑貴的,卻定要挑好吃的,有趣的,特色的……唔,真是挺會吃,也挺講究的?!奔t袍大員又吸溜了一口面條,說道,“能被你相中做那個打開賬本的‘鑰匙’的,那面館里的面自然好吃了。”
這好吃卻并非是那天賦驚人鉆研出新物什的好吃,而是認認真真,每日不斷精進,如文人手里的筆一般筆耕不輟,練出來的‘老味道’。
“你選中的人還當真都是這等勤快又踏實的,你那女兒雖聰明,其實也能算這等勤快又踏實之人?!本捉乐谥械拿?,說到這里,頓了頓,又想起林斐,紅袍大員忍不住笑道,“那神童探花郎披著‘天縱奇才’的皮,可就我所見,內里也一樣是勤快又踏實的,若非如此,又如何會在科考前一年特意外出游學?”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神童不假,比旁人看書、通悟的更快也不假,可花在‘學’上的時間卻并未因為早早看懂而比旁人有所減少,而是學罷之后,再度走向了下一步要做的事。這不止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而是真正的勤快、踏實,不浪費光陰。
“你女兒看人的眼光同你一樣,你若是泉下有知,是不是會有種‘女兒類父’之感?”紅袍大員說到這里,笑了,“既是這樣的眼光,又怎可能相中一個貪得無厭、欺世盜名、偏好走捷徑的家賊?將重要之物托付給家賊?”
“可你偏偏就是這么做了,”紅袍大員說著,看了眼手頭那一摞賬本喃喃道,“因為我看得懂,所以知曉這賬本是真的?!?
“不過給她也不要緊,她的為人一輩子也不可能看懂。”紅袍大員嗤笑道,“既要走小道還想要完全看懂的話……那也只有等她成為另一個我時才能做到了?!?
不過……勤快、踏實?這等人又怎可能賭運氣?哪怕只是賭露娘會拿碗櫥里的哪只碗也是賭?。?
筷箸停留在了夾青椒肚絲的澆頭之上,紅袍大員猛地一挑眉,而后脫口而出:“我知道了!”說罷這話之后,他又自顧自的搖頭笑了:“撇去那些不可能做的事之后,那剩余的……即便聽起來匪夷所思,那當就是正確的答案了?!?
“看來……還是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他喃喃著,卻又‘咦’了一聲,搖頭道,“也不能算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這世間那么多人,有幾個天縱奇才不奇怪,畢竟也不是每個天縱奇才都在我等眼皮子底下成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