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親昵不設防的語氣,顯然走進來的‘宮人’當是個他早已熟悉多年的老熟人,熟到遠比那些所謂的‘李氏宗親’們更熟悉的存在。
一個宮里的‘宮人’竟會同宮外頭的牧羊漢熟悉?大榮的皇城對‘宮人’的管束如此寬松么?竟是能允許一介‘宮人’自由出入皇城?
“我被那些人帶來時還害怕著呢,看到那張同你那般像的‘臉’時,我駭了一跳,又不敢冒認,直到你找過來……”坐在地上的‘陛下’說到這里,眼里浮現出一絲笑意,“阿曼,好在宮里還有你。”
“我早同你說過,我有個兄長在宮里當差的。”對坐在地上的‘陛下’,‘宮人’笑著說道,“還有,我眼下頂的是我兄長的身份,叫陳錦。”
“哦。”“哦”了一聲之后,坐在地上的‘陛下’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可你阿嬤說過你是獨子的,那些事……我只當你吹牛呢!”
‘宮人’笑了,他抬眼看向‘陛下’:“就似你——阿棋,外人不也不知曉你還有個兄弟么?”
“那倒是!”坐在地上的‘陛下’嘆了口氣,復又看向‘宮人’,問他,“那些宗室中人同我說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阿嬤他們撿到你時,你那襁褓里塞了張‘阿棄’的條子,我教你認過字的,你當知曉‘阿棄’的意思。”‘宮人’說道,“他們找到你,是想借你把你兄弟趕跑,而后再殺了你,自己取而代之。”
“我知道。”坐在地上的‘陛下’聽到這里,神情一下子變得嚴肅了起來,他說道,“后來是你幫我取了‘阿棋’的名字。”
“我也有私心。”對此,宮人毫不避諱,“你的名字就是我的意思。”
“無所謂!從你在狼群里將我背出來的那一刻,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坐在地上的‘陛下’拍了拍胸脯,說道,“這世間我只信你一個。”
“說實話,原先我還以為娶了媳婦能信媳婦了,可看著后宮里那群花容月貌的女子那般對待自己的夫君,將錯就錯……突地叫我覺得阿嬤阿叔他們這般不離不棄的感情也不常見。”坐在地上的‘陛下’頭靠在那金子做的龍椅上,看向‘宮人’,“阿曼,你說……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宮人’說道,神情坦然,“你是棄子,我也不比你好哪里去。眼下做的這些,只是為了能多活一些時日罷了。”
“既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自是要借著這身份好好享受一番了。”坐在地上的‘陛下’看向‘宮人’,“我這兩日好好回憶了一番,記起你說的那些話,說我可能平平無奇的過一生,也可能會遇上尋常人遇不上的事,可見……我要過什么生活,從來由不得我,也不管我想要什么,而是需要我了,便把我從羊群里帶出來罷了。”
‘宮人’點頭,語氣依舊平靜而坦然:“是啊!你那個好命的兄弟若是膽小謹慎著不給他們留下把柄的話,你我一世都會在羊群里度過,永遠不會出現在這等地方的。”
“所以,是他自己不爭氣也不珍惜。”‘陛下’說到這里,聳了聳肩,忽地伸手拭了拭眼底的眼淚,喃喃道,“我是當真覺得他的命真好啊!”
“我不是覺得他的命好在能坐這金燦燦的龍椅,吃那些山珍海味、享那后宮無邊艷福什么的,”‘陛下’解釋道,“而是比起我來,他不只能選自己過什么生活,竟然還有不爭氣不珍惜以及浪費揮霍的機會。”
“我還記得你我丟了賣羊的銀錢的那一次,為了找回賣羊的銀錢,踏破了那么多雙鞋……”‘陛下’說到這里,吸溜了一下鼻涕,唏噓不已,“你同我根本沒有找不回銀錢的機會。”
“因為沒有那些銀錢的話,我們都會餓死的,所以,我們沒有浪費揮霍的機會。”‘宮人’說著,看了眼‘陛下’,“所以,既然他自己不爭氣給了我們機會,我們便要好好珍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我知道要好好珍惜。”‘陛下’笑了笑,卻是抬頭看向‘宮人’,“可我知曉自己沒有那般聰明的腦袋,還好……你有!你一向是我們那里最聰明的。”
“不,我這般的聰明還是差的太遠了。”‘宮人’說道’,“但所幸,他不珍惜,將這淌水徹底攪渾了。”
“如此……我們便有機會嗎?”‘陛下’看向‘宮人’,問道,他眼里明光閃爍,帶著不自覺的期盼,“似那相府大人那樣的聰明人會選擇幫我們?”
“相府大人他們是聰明人不假,卻未必會選擇幫我們。”‘宮人’想了想,沒有敷衍‘陛下’,而是認真的向他解釋著說道,“至少眼下未必會幫我們。”
‘陛下’期盼的看向‘宮人’:“為什么?”他說道,“我很聽話的,這兩日你跟我說了我那好命兄弟不珍惜的事,我也知曉珍惜的,不會犯這樣的錯的。”他喃喃道,“因為我同那大榮的太祖皇帝一樣,是吃過什么都沒有的苦頭的。”
“這不是你犯不犯錯的問題,而是他……一開始就是陛下。”‘宮人’看著面前的‘陛下’,眼里閃過一絲憐憫,他說道,“他比你早跑了那么多年,又聰明,”說到這里,‘宮人’頓了頓,看向面前席地而坐的‘陛下’,忽道,“其實,你不比他笨。”
這對孿生子若是自小在一起長大的話,‘阿棋’不會比那位陛下遜色多少的。畢竟,不止是他親自從狼群里將‘阿棋’背出來的,還是他一手教會了他習字讀書,很多事幾乎都是他一手教的他。
“我覺得,你比我更聰明,更勇敢!”‘陛下’看著眼前的‘宮人’,喃喃道,“其實我同你也有些像的,大家都說你我跟親兄弟一般。”
‘宮人’當然知道自己同‘阿棋’像,畢竟,他本就是‘阿棋’的替身,若是‘阿棋’自小在皇城長大,或許根本不會給他二人產生這般深羈絆的機會。畢竟皇城里的孩子,從小便擁有太多了,那些對皇城里的孩子‘好’的人隨處可見,一抓一大把。眼下只是因為‘阿棋’的境遇,以至于反過來讓他這個替身教導‘阿棋’罷了。
替身的像同孿生子終究還是不同的,人的眼睛是能分得出來的。
看著眼前的‘陛下’垂下眼瞼,‘宮人’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因為他一開始就是陛下,所以他有無數次犯錯的機會,能懸崖勒馬的回頭,他比你多的,不止是那些年長在皇城的教養,更是群臣對陛下是從他被立為太子開始就熟悉的存在。”看著‘陛下’眼底的眼淚,‘宮人’繼續不厭其煩的解釋著,“且不止是熟悉,他們見過去歲那個勤政的皇帝,見過他不犯糊涂的話,會是個什么樣的人,而那樣的他,是群臣心中能接受的存在,也是那不會給你機會的存在。”
“他們見過出色的他,卻沒有見過出色的你。”‘宮人’看著‘陛下’的眼淚,從袖中掏出帕子遞給他,讓他將眼底的眼淚擦去,繼續說道,“從立儲到當上陛下整整十五年,他做過很多事,每一樁事群臣心中皆有評判,那些過去的事不是過去了,而是既然存在著,一旦需要了,便能拎出來同放了十五年羊的你在同一桿秤上衡量孰輕孰重的存在。”
“我懂了,他是老手,且還是有過出眾經驗的老手,而我是個新手。”‘陛下’喃喃道,“也不怪他們,換了我是他,也會選老手的。”他說道,“過年做衣裳那老裁縫都比學徒收錢更多呢!”
“若只是做衣裳的裁縫的話,還可以勤能補拙。”‘宮人’看著低頭啜泣的‘陛下’,嘆了口氣,眼里的憐憫中摻雜了幾絲無奈,他說道,“可這等事不同,你沒有勤奮的機會的。”
“老裁縫還會扔兩塊破布料給學徒讓他慢慢練,可你手里連塊練手的破布料都不曾有人為你準備過。”‘宮人’說道,平靜的眼里仿佛蓄著水一般,他輕聲道,“他們誰也沒有考慮過你能掀出什么風浪來,那些宗室血脈不曾,那設計了這一切的地獄里的魔頭也不曾。”
“若定要說的話,相府他們這些先前不曾參與其中的比起前兩者還要好一些,卻也僅僅只是好一些罷了。”‘宮人’說到這里,垂下了眼瞼,“他們這些不曾參與這些事的人一般而是不會多插手的,即便插手……也只是為了‘勸’驪山的陛下回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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