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登對,破車配瘸驢同金童配玉女的登對其中涵義自是不同的。
‘瞎子’失笑:“能叫你這般大道至簡只看結(jié)果之人面對同一個結(jié)果卻說出截然不同的評語來,還真不容易。”
“所以大道至簡的只看結(jié)果也不好,還是要看過程的。”無名醫(yī)坦然的說道,“只看結(jié)果就是你二人各自跑了,她還帶著你的錢躲了起來,這結(jié)果……同卷了你的錢跑路有什么兩樣?”
“她一日未露面,就一日是卷了你的錢跑了。”無名醫(yī)說到這里,若有所思,“所以既要看過程,也要看結(jié)果。你準備的如此充分,她不給予回應(yīng)的話還是卷了你的錢跑了。”
‘瞎子’笑著搖了搖頭,而后回頭望向身后被夕陽涂滿門匾的“梁府”二字,唏噓道:“梁公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這梁府里會發(fā)生這么多的事?里頭又會借住了這么多的外人?自己的血脈子侄貪圖旁人家的富貴家業(yè)丟了梁家祖業(yè),一心向著那蜜糖砒霜的陷阱奔去,一去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好在露娘肚子里懷了一個,”無名醫(yī)說著,瞥向‘瞎子’,“你我都能知曉的真相,躺在床上的那個的親娘當真不知曉?”
‘瞎子’笑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說道:“我是不得已,眼睛不能久見日光,她卻是睜著眼裝的瞎子。”‘瞎子’說道,“如同那金絲雀一般,自己為自己開脫找說辭——已讓兒子有了謀生之能,餓不死的。全當兒子是個木頭做的傀儡,無知無覺,不會攀比,也不管兒子心里愿不愿意。”
“這世上很多人不想負責(zé)時總會下意識的選擇‘裝傻充愣’,不斷為自己尋找自己已然‘做了該做之事’的借口。”‘瞎子’說道,“不止騙騙自己,讓自己心安的同時,面對上門質(zhì)問她的受害之人,那辯解的聲音比誰都大聲,好似聲音說的大,大到蓋過對方質(zhì)問的聲音,便也能騙過對方,讓對方相信自己了。”
無名醫(yī)聽了不住搖頭:“還真挺滑稽的。”
“內(nèi)里的心虛總是下意識的想要用旁的東西來補足的,她聲音說的那般大聲,就是為了蓋過一切的質(zhì)問同反對,當聽不到一切的質(zhì)問反對之聲時,于她而,那哄騙自己心安的話也好似全然成了真。看不到也聽不到了。”‘瞎子’說道,“內(nèi)里的不足用外物來補也是一種平衡,只是這種平衡只能騙騙自己,在旁人看來,她還是那個她,并沒有變。”
原本準備離開的無名醫(yī)重新坐了下來,這次,不是坐在地上同‘瞎子’相對而坐,而是坐到了‘瞎子’身邊,兩人并排坐在臺階上,看著梁府門前經(jīng)過的來來往往的行人。
“看人很有意思吧?”‘瞎子’問身邊的無名醫(yī)。
無名醫(yī)點頭,說道:“我看具體的人,看人身體的好壞,總覺得研究透徹這些東西會讓人有種知道的,懂得越多,那不知道的,不懂得也越多之感。我不知那于我而的‘看人’有沒有盡頭,卻知道至少想要用人的一輩子去參透這些東西是做不到的。既是一輩子也參不透,完不成的事,那也不消考慮事情做完之后無事可做這種事了。因為這是我這世道眾生的一員到閉眼之前也依舊忙活不停,做不完的事。”說到這里,他看向‘瞎子’,“你的看人讓我覺得也有意思的很。”
“我看的是虛虛實實的人,看人的種種反應(yīng)同應(yīng)對,很多反應(yīng)都不是個例,而是世間很多人都是如此。”‘瞎子’說道,“很多人都是如此之后,便成了‘成群結(jié)隊’的人,這些人擰成一團,又會做出很多奇怪的事。這些事……也讓我一眼望不到盡頭,是終其一生都做不完的事。”
無名醫(yī)“嗯”了一聲,扯過‘瞎子’身上的幡布,見那幡布前后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他有些驚訝:“你不知道自己這幡布上該寫什么嗎?”
“我眼下確實不知道。”‘瞎子’說道,“我之前也寫過字,以為自己知道了。可走著走著,卻又覺得不知道,便又擦了。這般寫了擦,擦了寫的,到今日你來之時剛好是一片空白的不知道。來尋我的人總是想要我這位‘大師’出口指個方向,以此逃避對自己人生需負的責(zé)任,卻忘了我不是他們,我的想法也終究只是我的想法罷了,我所求我所滿意的,他們未必會滿意。”
“況且他們自己都不想對自己的人生負責(zé),我又如何做到為他們的人生負責(zé)?”‘瞎子’笑了,“他們這一生被自己生生糟蹋作踐的毀了,卻還期望借用旁人的力量去彌補他們被自己糟蹋毀去的人生?我問你,這世間哪個人能彌補他人被毀的一塌糊涂的人生?”
“人無再少年,哪怕只是簡簡單單錢的事,二十歲便擁有同四十再擁有那心境也是截然不同的。”‘瞎子’說道,“甚至還有投機取巧之輩拖欠旁人錢財一直到債主將將身死之際再歸還,還得意不已,美其名曰‘我已經(jīng)還了啊,這一世不欠你了啊!’……那投機取巧之輩的險惡小人用心,誰看不出來?”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無名醫(yī)點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說道:“這等事……真是聽了都叫人窩火!”他看向‘瞎子’,問道,“這世間令人窩火之事委實不少,你這虛虛實實的看人多少輩子也不定能看透吧!”
“于我而,若當真是那沒有七情六欲的‘棋子’反而容易看了,誰欠誰,幾時還,都是能定下的,誰也不會胡來,更沒有旁的亂七八糟的心思。每個人都在做事,做多少事,得多少好處,沒有人不滿,也沒有人比誰更高人一等,大家都很公平,覺得這世道很公道,令人滿意。”‘瞎子’說道。
無名醫(yī)笑著搖了搖頭,道:“若真有這等如棋子般定下的世道,身處其中之人還是不知道的好。因為一旦知道了‘這公平’的存在,總是會覺得很無趣的,將個尋常有七情六欲的人生生養(yǎng)成了無欲無求的模樣……你當這世間人都出家了不成?”
“是啊!我在想若這世道當真是‘公平’的,為了讓這世道看起來‘生動’,是個‘活的’,那所謂的頭頂?shù)摹久泄佟ㄊ侨缒闼f的那般不會讓人知道這‘公平’的存在的,因為若是如此,人生一眼望到了頭,周而復(fù)始的,無欲無求,我等大約……眼下還停留在那炎黃甚至更早之時。”‘瞎子’說道,“不會有這宮樓鵲起,也不會有這世間萬千燈火的存在了。”
夕陽西斜,天色昏暗下來,長安城里的鋪宅已將門前的燈籠掛了起來,長街的盡頭,夜幕伊始了。
“如此么?”無名醫(yī)笑了笑,伸手搭了搭自己的脈搏,“我是個大夫,聽得到真真切切的脈搏聲于我而才是真實的,其余……皆是虛妄。”他說道,“但你這里的虛虛實實確實有趣,這段時日,我便不走了,在你這里看著,等著,看這世道接下來的這出戲要如何唱了。”
說話的功夫,一騎快馬自門前奔走而過,馬蹄卷起的煙塵將行人連同坐在臺階上的兩人嗆的一陣咳嗽,待快馬奔行而過,留下的除卻尚未散去的煙塵之外還有不少抱怨同咒罵之聲。
“才新買的衣裳弄臟了呢!”
“就是!今日約了重要之人相見,這被濺了一頭一臉的塵土如何是好?”
……
抱怨聲中,坐在臺階上的兩人已然掏出帕子開始擦頭上臉上的塵土了,待到抱怨咒罵聲漸漸遠去之時,兩人已擦去了身上的塵土,看向那一騎快馬的背影,‘瞎子’說道:“馬上那人的裝束……是個信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