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大人點頭,卻聽對面的楊氏族老忽地話鋒一轉,問他:“可我問你,你會讓族中最懦弱最自私,好處他拿得,苦楚旁人承擔的子弟接你衣缽,做你一族下一任的主事之人么?”
“當然不行。”相府大人想也不想的說道,“讓這么個人站到那么高的位子上,也不知多少認真做事之人要倒霉?又有不知多少阿諛奉承之輩會受到這等人的庇護呢?”
楊氏族老聽罷,似笑非笑的朝他擠了擠眼,這意思不而喻。
既然目的是為了阻止大雪落下,不牽連無辜,那讓這么個人身居那個位子上,他手握那樣肆無忌憚的權利在位一日,便會不斷的‘創造’大雪,因為他同樣是大雪的源頭之一。
大雪的源頭可從來不止那人的意愿一種,為了阻止其中一種大雪的源頭,而對另一種大雪的源頭開了后門,從結果來看,沒什么兩樣。
相府大人自也清楚,他說道:“可眼下這情形同我族中選個主事之人不同,一則順著那人的意志走,會有大雪降下,凍死不知多少無辜;二則,你也知曉的,陛下的本性并不壞的,他會成如今的模樣……是有緣由的。”他說道,“是我等……發現的太晚了。”
身為儲君,自然得以拜不少名師,他也曾教導過陛下,說起來也算陛下的老師之一。
“我等也有責任。”相府大人說道。
楊氏族老卻瞥了他一眼,說道:“老師確實有責任,可那責任不是無限的,不是所有學生犯下的孽債都要老師全數替他承擔的。他犯錯,你等不斷替他承擔孽債,那后果……不用我說,你也知曉。”
“不過是助長他推卸責任的行為罷了!犯的錯,永遠有人替他承擔,作惡無報應,終究會讓作惡成家常便飯的。”楊氏族老說道,“不管他本性壞不壞,害的人做的孽擺在那里,你再厲害也不是所有孽債都能替他彌補的,這世間很多錯都是彌補不了的。”
“你說的我都知道。”都到這年歲了,也披上這一身紅袍了,那些道理自不會不懂,相府大人說道:“是我等……沒早發現啊!”
“你發現了又能如何?阻止么?”楊氏族老問他,“怎么阻止?他不是尋常的學生,他是儲君!是天子!”
“尋常的學生,那家里慣著的,自己硬著頭皮頂撞的,你這老師尚且不能管太多,你這個學生還不是一般的家境殷實之輩,他還能反過來叫管束他太過的老師掉腦袋!”楊氏族老說道,“這些年的課業筆記都在御書房里放著,該教的哪一點沒教?既已盡力了,有些責任不是你的,你也莫要強行去擔。”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后,才道:“你知曉的,他遇到的不是尋常事,是那羊腸小道的此輩名家對一個一張白紙似的小輩處心積慮的引導和放縱。他是被人一步步的設計成如今這幅模樣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陛下在不知事時莫名其妙的接受了他的饋贈,不說他了,就連你我……當初誰能想到他的饋贈這般沉重?”相府大人看向楊氏族老,說道,“事先沒有察覺以至于叫他羊入虎口,這叫我如何心安的閉眼抽身不管?”
“你我皆知姓田的居心不良,為何他將密奏轉呈驪山的舉動尋不出一點差錯?”楊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問道,“你除了憤怒之下關起門來的一句’他……怎敢‘怎的旁的什么也說不出來?”
聽到這些話,相府大人閉上了眼,嘆道:“因為他做的事沒有錯。”
“對事不對人。”楊氏族老點頭,說道,“你知曉我做的事也沒有錯。”
“我等做的事都沒錯,錯的自然是人。這話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楊氏族老對相府大人說道,“那人的饋贈沉重不假,讓一張白紙的稚童處于那般高的位子上,面對苦口良藥,因著不想入口吃苦,還能肆意妄為到反過來殺了勸他喝藥的大夫。他的饋贈包藏禍心不假,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同樣的,陛下這個位子上的人天生便能得你這等人的傾囊相授,他不是沒有接受過該有的教導。只是在你等教他的同另一套他自己’品出‘的之間,選擇了另一套罷了。”
“他居心不良也好,他饋贈包藏禍心也罷。既尋不出他們的差錯,自是他們做的事本身沒問題。”楊氏族老說道,“若是他饋贈包藏禍心的同時,阻止了你等的教導,你等當時就聯名上奏抗議了。”
“他沒有。”相府大人唏噓道,“他將兩樣東西擺在了陛下面前,讓陛下……自取。”他說道,“恰如陛下去歲勤政時,他的局不曾出現,今歲放縱了,他的局便出現了。”
“強扭的瓜不甜。”楊氏族老說道,“這個道理,那人比我等更懂。所以,他等著,等著那個選擇他那條路的陛下出現。”
相府大人伸手揉了揉眼睛,昏黃的燈光下,眼里似有水光滑過,仿佛已然窺見了某些注定的結局一般。
“你不是沒將自己一世所學的為人處世之道教給陛下,可他不愿走你這條路。”楊氏族老說到這里,頓了頓,又道,“就似宮里的’陛下‘,那人難道沒有設計他么?讓一個孩子搓磨到二十啷當歲,愚鈍的活著,而后入宮一朝被富貴權利迷了眼,最后在各方對弈之中,作為不論哪一方都必死的那個棋子,在短暫的極致享受之后等待死亡的來臨。”
“可眼下,他如何了?可有似有些人說的那般——’左右陛下替他將富貴權利享了,他便替陛下將艷福享了,誰也不欠誰‘?可有帶著報復與不平的心態的借用陛下的身份肆意妄為的胡來?”楊氏族老說道,“人終究是活的,他們有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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