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小人,莫說外頭的正義之輩了,就算普通人得知了他們的所作所為也是瞧不上的。
可不得不說,既是小人,既能鉆空子,對有些‘人性’的感知,總是至少比普通人更靈敏些,也更早能察覺出其中的異樣的。
聽著周夫子那句“假成真,真成假”的話,原本摩挲著手中棋子的子君兄手里動作一頓,沉默了半晌之后,忽道:“這等人誰不怕的?事情眼下發展到這個地步,便連我這個大夫都要懷疑這世道搞不好當真有神佛的存在了。”‘子君兄’說道,“先前自嘲我二人是瘟神,也只是自嘲而已,眼下看著天子展現出的這幅德行,我都要懷疑是不是當真要一語成讖了。”
雖自嘲瘟神,可對于天子回宮這件事二人此前的認知卻是板上釘釘的,是不用猜測的‘注定事實’。所以他二人眼下躲在這里,便是想扯這把大傘的庇佑罷了。
“你怕這般下去,這把傘真被掀了?”周夫子說道,“我也未想到這般原本可說牢不可破的‘注定事實’竟會生變,這個原本看起來聰明勤奮的天子眼下瞧著竟……不知為何有種‘望之不似人君’之相!”
“他要真里里外外都是‘望之不似人君’的話,說實話,那也是合該遭此一劫,并不虧!”‘子君兄’認真的想了想,說道,“怕就怕他本就是個好壞各摻的尋常人,甚至那壞的都不定有好的多。若不然先前未遭遇此劫時也不會被夸贊了。”
“這么個明明就是好壞都有的尋常人,偏生那壞的一面因著眼下種種遭遇而被極度放大了,赤裸裸的展現在了所有人眼前。”周夫子指了指皇宮的方向,說道,“光看他的行為,旁人對他‘望之不似人君’的評價尤嫌不解恨,覺得便宜他了;可他自己卻覺得委屈了,覺得自己不是什么壞人。旁人知曉了他的委屈之后,更是覺得人怎么可以無恥至這等地步的?真是好生不要臉!由此覺得這人更壞了,簡直是那‘望之不似人君’中的‘望之不似人君’……”
這話聽的對面的‘子君兄’著實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待笑夠了,他才說道:“你這話……總算是說出了我的感覺。光看他這行為簡直惡到極點了,可里頭不知為何又有股說不出的微妙,只是若是有人故意設計他的話,總要尋出那個人,以及尋出那有形的手腕才是,可偏偏尋出設計他的蛛絲馬跡這件事細一瞅又發現實在是無跡可循,似有非有,似無非無。似是有人設計了他,可又有些不像,單純就是被事情推著往前走了。甚至他的每一個選擇分開來看好似都不算奇怪,不過單純人性自私、好面子種種選擇罷了,偏偏前后結合起來之后,看著委實可怕而陰毒……”
“這般前后左右反復看過之后,終于得出了結論,陛下好似……就是運氣不好。”周夫子把玩著手里的棋子,笑著說道,“怎么運氣這般不好呢?同宮里那個有了對比同襯托之后,更是板上釘釘的‘狠毒’了。”
“因為對事不對人,這事……叫陛下做的,就是‘望之不似人君’,即便找最擅長辯解的嘴來,事實擺在這里,什么嘴都不好使。”‘子君兄’說道,“他若是要嚷嚷自己沒有那么壞,而是有人設計的話,可是要拿出實打實的證據來的,可偏生這證據……沒有。”說到這里,‘子君兄’忽地伸手,再次將一旁那本羊腸小道的話本拿了過來,朝周夫子豎起了拇指,“還真是高啊!害人于無形啊!”
“確實……害人于無形。”周夫子摩挲著下巴,說道,“我本事還不到家,說不出這羊腸小道究竟是如何將他架至火上烤的,但隱隱感覺那把瞧著誘人至極的金椅子或許在其中立了大功了。”
“那你試試?”‘子君兄’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手里羊腸小道的話本,喃喃道,“尋常人便是想笨鳥先飛,愿意去學怎么做,也沒有這機會的,因為能碰到那把金椅子已是不易,更遑論用這金椅子來設計人了。”
“是啊!”周夫子唏噓道,“我想了想,這事放在我身上,又要如何辯解?畢竟鐵打的事實擺在這里,他自己覺得自己沒那般壞,只是個尋常人,可他做出來的事實在太可怕了。等他有朝一日當真清醒過來,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明白旁人眼里看到的自己又是何等可怕之人時,或許他就懂了。”
“那些老夫子們掉書袋的話于他而沒用的很,左耳進右耳出的,畢竟手里有那般大的權利呢!哪里還會顧及這些所謂的道義?”周夫子說到這里,忽地垂下了眼瞼,“這些年一直在教那些孩童啟蒙,那些啟蒙的書我都倒背如流了,此時想想,他若是笨一點,真按照那啟蒙的書上來做的話,便不會有今日之事了。甚至……驪山這一出,估摸著也不會出現了。”
“我眼下矛盾的很,一方面好似能隱隱感受到若是真將陛下一層一層的皮撕開,撕扯到底,如那一干二凈來這世間一般,將金椅子也搬開的話,骨子里當是沒有瞧起來的那般可怕的,就是個尋常人,”子君兄說道,“可一方面他做下的那些又是確確實實的事,那事情發生了,那后果已經擺在那里了,他又要如何揭過,當作不存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他殺了人,害了人,而后把所有知情者都殺了,人就不是他殺的嗎?”周夫子搖頭道,“可……少了的那個活生生的人怎么辦?”
“尋人頂替了被殺的那個人,去騙過所有人。”子君兄想了想,說道,“用這個法子來解決事情已然發生的后果。”
“就算那頂替的手段如火純青,閻王那里怎么算?”周夫子說著,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要能拉攏閻王爺,哪里還用這般尋人頂替,直接讓人還陽便成了!”
“若真是這般能隨意還陽的世道……”周夫子看了看周圍,道,“左右不是你我所在的這等人有生老病死的世道之上的事了,不懂就莫要胡來了。”
“況且,那被害了的人難道甘愿嗎?就算能還陽,自己好端端的,莫名被人殺了,挨了一刀的傷口即便能愈合,即便想法子去了這道疤,那也是當真痛過的,這筆賬還是平不了的。”周夫子說著,看了眼對面不語的‘子君兄’,笑道,“見笑了!我這等神棍閑著無事總會想這些事情的。”
‘子君兄’卻是瞥了他一眼,忽道:“若是那‘痛過的’的‘痛’也尋人頂替了,這賬是不是就能平了?”
“如此的話,那挨了一刀的還是那個被殺了的人嗎?”周夫子搖頭說道,“我等所見那人挨了一刀,他卻不痛,有人替他痛了,不就等同人殼子里的靈魂挨了痛,皮卻不痛?”周夫子說道,“即便如此,也頂替不了。雖然不痛,可那殼子是確確實實流了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