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有太多人總是無法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待到驀然回首,想到當年一念之差選錯了路時,又捶胸頓足,懊惱不已自己與那大好的機會失之交臂了。
隔墻有耳的另一側的兩個人便是如此。
“往后,再也不會選錯路了。你等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雖然年歲已然不輕,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
他從墻邊走了出來,走到廊下,朝屋中的子君兄同周夫子遙遙望了一眼。
兩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忙著自省的人抬起頭來,隔著朦朧的淚眼與有些眩目的日頭往這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兩人便是一愣,而后抬手下意識的擦去了面上的眼淚,試圖將那廊下經過的‘雜役’模樣的人看的更清楚些。
可就是這么個擦眼淚的功夫,廊下前一刻還在的人影已然不見了。
兩人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屋門前,聽到動靜,原本正說著‘好些時日沒見家里孩子’的侍衛向這邊看了過來,腰間的佩刀隨著轉身的動作被日頭一晃,那銀光閃過兩人眼前,驚醒了兩個原本想要‘找尋’故人的人。
他們記起來了,雖這一處看守松散的很,守衛的侍衛也在閑聊著家常,一副‘摸魚’做事的懶散模樣,可這里……到底是驪山,他們……也到底還處于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管著,早已失了自由。
既已失了自由,那要找尋什么人自也由不得他們了。兩人苦笑,看著那早已人去廊空的廊下,轉身回到屋內。
眼看兩人又回去了,侍衛收了看過來的目光,繼續閑聊了起來‘家里三弟要成親了,買宅子的銀錢還差一些,大家都在想辦法湊給他’,對面的侍衛則道‘雖是親兄弟,可長安城里頭宅子最貴,不是筆小錢啊!’侍衛道“是呢!寫了借條了。三弟所在的衙門不錯,便是看他能還得起才借的。沒辦法,既要借錢買宅子了,家里自不算富裕。若是富裕,有個十個八個宅子在手的話,便是送他我都樂意。”……
聽著外頭有一茬沒一茬的閑聊聲傳來,子君兄搖頭,忍不住再次感慨:“還真是……既是人世,自都是人了。”
周夫子點了點頭,下意識的瞥了眼那已然空空如也的廊下,記起方才瞥到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看向同自己一道起身的子君兄,問他:“你也看到了?”
子君兄點頭:“我又不瞎,當然看到了。”他說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雖年紀不小了,可臉生的出眾些,總是容易記住的。”
“是啊!”周夫子聞,唏噓道,“所以即便沒打過幾次交道,距離上一回正兒八經的說話打交道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子君兄“嗯”了一聲:“跟在宗室中人身邊時,有幸見過他一回。”他說道,“同你一樣,也算是個他們的軍師,我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還活著。”
“不止活著,還出現在了這里。”周夫子說著,下意識的看了眼院子里的侍衛們,“且還是自由身的模樣。”
“既然看到了,我便要問一問了。這人……本事如何?”子君兄說道,“我看宗室中人對他的態度同對你等‘軍師’們沒什么不同。”
“上一回同他說話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周夫子說到這里,摩挲了一下下巴,“我能記住這人還是因為他的那張臉,你說在好多年前的‘我’眼里看來,這人本事如何?”只記住了那張臉,卻未記住旁的,顯然是比起那張臉來,本事什么的實在叫人沒什么印象。
“那在當時的你看來,他當是不怎么樣的,同旁人沒什么不同。”子君兄想了想,說道,“在宗室中人眼中也一樣。”
“既如此,他又怎會出現在這里?”周夫子說道,“難道同你我一般投機取巧不成?”
子君兄攤手,表示‘不知道’之后,又問周夫子:“對了,這人什么來歷?你既同他說過話,當不會不知道這個吧!”
“也是神棍出身,卻同我一樣沒進欽天監,不過他不似我當年那般沒考過,而是過了卻沒去。”周夫子說道。
“我是問你他所謂的神棍出身是什么來路?”子君兄說道,“就似你是跟了‘殉道丹’進的門一般這等來路。”
“聽聞是在城隍廟前擺攤,看他一張臉生的好,又有進欽天監的本事,那群宗室中人便將之忽悠過來了。”周夫子說到這里,挑了下眉,“如此……那不還是看臉?”
子君兄掀了掀眼皮:“所以還是不知來路么?那群宗室中人就這么稀里糊涂的把人收了?”
“聽說就是買了幾本《周易》《八卦》自學的,你便是不信我,也該信那群宗室中人,倒不是信他們的能力,而是信他們當時如日中天的權利。”周夫子說道,“既被拉攏進來,定是查過出身的,就是個尋常自學成才的,卻也沒有成那什么非一般的良材,屬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等,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不奇怪,可他怎么混進驪山來的?”子君兄說到這里,‘咦’了一聲,記了起來,問周夫子,“對了,這人叫什么名字?”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神棍嘛,都有個綽號,譬如‘司命判官’‘愚公’什么的,這個人自稱‘神筆馬良’。”周夫子說道。
子君兄聞,道:“果真是混口飯吃的行當,你等這些江湖中人的稱呼真是……嘖,旁人這般叫你等,你等聽了不會覺得尷尬嗎?”
“剛開始叫這等綽號時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巴不得有個道上混的‘名號’呢,旁人不叫,自己都會這么喊。待能察覺出這等名號的‘尷尬’時,名號早打出去了,周圍人都這么叫習慣了,你便是想糾正也糾正不了了。”周夫子說道。
“雖是有些尷尬,不過得虧那句老話——‘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喊錯的外號’,即便是自取的,總也有幾分道理。”子君兄看著臉色微變的周夫子,知曉自己接下來的話定是問對了,他問道,“他為何自稱‘神筆馬良’?”
“似那故事里的馬良一般,筆下的畫能成真?”子君兄問道。
周夫子卻是沉默了半晌,才再次開口:“不止畫的好,寫的也一樣好。”
這話一出,子君兄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故弄玄虛便喜歡用畫的和寫的,而后似馬良的畫一般成真。”周夫子說著,看了眼子君兄,“他是真的不缺錢,畢竟能畫能寫,哪里不能混口飯吃?真不缺宗室這根吊著的蘿卜。”
“聽起來倒是好生厲害的一個人!”子君兄說道,“竟有馬良那般落筆成真的本事,怎的宗室中人不將之供起來呢?”
“你別忘了,我等是故弄玄虛的神棍。”周夫子在‘故弄玄虛’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瞥向子君兄,“你想想欽天監的那個‘司命判官’以及我這個‘愚公’呢?你看我會移山嗎?”
“故事里的愚公雖愚卻堅韌不拔,踏實的很,同你走的完全是兩個路子。”子君兄說道,“如此說來,他畫的和寫的成不了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