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個打從出生起就同自己分開,又為自己擋災的孿生兄弟,天子確實如皇后猜的那般連見也不愿見一面,仿佛看一眼便會污了自己的眼一般,直接扔了出來。
待馬車悠悠走出通明門的那一刻,阿曼突然開口了:“大人這一身紅袍就這般跟著我等走了,陛下可曾挽留了?”
正看著馬車外那兩扇通明門大門緩緩閉合的相府大人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后,才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有些事,陛下不會放心外人來做的。”
“既如此,又為何是大人您而不是旁人呢?”阿曼繼續追問,“譬如那難登門頭的田府?”
相府大人抬頭看向這個跟隨在阿棋身側的阿曼,很顯然,面前這個同陛下年歲差不多的年輕人露面的那一刻,他便知曉真正天縱奇才的是哪個了。
這般刁鉆的問題……相府大人嘆了口氣,說道:“因為陛下需要他。”
“陛下需要他……就是對的了么?”阿曼笑了,看向相府大人,“大人明白陛下選擇了什么的。”他說著,看向馬車外離他們一行人越來越遠的那兩扇朱紅色大門,“不是一路人呢!”
“我知道。所以眼下,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憑心而行,我跟著你二人走了。”相府大人說著,掀開車簾,看著視野中漸漸遠去的通明門,“有些事……我也在等,等時間,或者說是上蒼給我一個答案。”
既披的上一身紅袍,自不可能是那全然迂腐不懂變通之人。若是迂腐之人,也不會對阿棋說出先前那番話中有話的話了。
“大人說的不錯,旁人的位子終究是旁人的,不是自己的。”阿曼說道,“圣人早說過一個好人是不能胡亂拿旁人東西的,不問而取是為賊,那東西的主人自是有最光明正大的理由來喊旁人一同抓賊,甚至敢做出用賊替自己擋災這等事。”
一旁的阿棋聽到這些,忙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被宗室中人脅迫抓來的。”
“上蒼知道的,且陛下也知道。所以上蒼知道陛下知道你不過是被宗室中人抓來的傀儡罷了,并不是賊。真正的賊是宗室,可陛下卻揣著明白裝糊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抓你擋災,這些事……上蒼都知道。”阿曼拍了拍阿棋的肩膀,安撫道,“所以,眼下你離開了那個不屬于你的位子。”
這些安撫的話聽的相府大人苦笑了一聲,便在這時,聽對面的阿曼悠悠道:“陛下還真是舍得讓您跟我二人一塊兒走。”他說道,“換了旁人可舍不得!他真是擁有的好東西太多了,所以肆無忌憚的揮霍浪費,暴殄天物了。”
“哪里敢擔的起‘天物’二字?況且,不過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罷了!”相府大人笑了笑,嘴角有些苦澀,他主動請纓是一回事,對方眼睛眨也不眨便同意了又是另一回事了,也不外乎對面真正的天縱奇才說出這樣戳他心窩子的話了。
陛下確實是……放棄他了,丟掉他了,且放棄丟掉的如此容易,同隨手扔出一塊破抹布沒什么兩樣,一如陛下自己孤身回來,輕易放棄、丟掉皇后——那個傳聞中大師所的‘鳳命’的發妻一般。
“大人莫要這般說,百歲老人多的是!您若是個百歲老人,還有好些年好活呢!”阿棋說著,又看了眼阿曼,點頭附和道,“是啊!他還真是舍得,就這般讓大人同我等一塊兒走了。”
雖不是真正的天縱奇才,可到底也是個努力、勤奮的孩子,又因早些年吃過那么多的苦,同真正的天縱奇才一同成長,學了、知曉了不少東西,所以一個資質并不出眾的孩子方方面面加起來也能算得上幾分‘聰明’和‘通透’了。
聽著阿棋笨拙的安撫,以及比起阿曼來慢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知曉了陛下丟棄他如丟抹布這件事,相府大人看著面前的阿棋,突道:“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善良的孩子。”
若不善良,也不會出安撫自己了。
“我等放羊的有時候也會幫著羊媽媽接生,看著那一個個出生的小羊崽那般軟乎乎的一團,那心都要化了。”阿棋撓了撓頭發,有一茬沒一茬的說道,“看著那一團小小的生命捧在手心里,而后又見它學著走路成長,便總覺得活著不易,人當珍惜的。”
大抵是被夸‘善良’了,阿棋開口說起了放羊的事:“我手里捧過好多小小的羊崽了。”
雖是聽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可馬車里的阿曼同相府大人都不蠢,自是明白阿棋的意思的。
“手心里認認真真捧過的活的生命太多了,由此對生命生出了憐愛且珍惜的情緒,由羊崽到人,也不奇怪。”阿曼說道,“雖是隨手被丟在了羊圈里,能接觸到的只有放羊那些事,可有限的事里頭,總有這世間共通之處的。”
譬如對生命的珍惜,不隨意揮霍浪費自己的生命,也不隨意揮霍浪費旁人的生命。
相府大人想起自己被‘棄如敝履’的遭遇,嘴唇動了動:一方是手里捧起的鮮活的生命太多了,一方是手不沾血,隨口下令除去的鮮活的生命太多了,由此對生命的態度不同,一方珍惜一方隨意好似也不奇怪了。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聽聞皇后娘娘可是‘鳳命’啊,他就這么隨意丟了?為何不帶上她?”阿棋說到這里,朝阿曼眨了眨眼,“是馬車太擁擠了,塞不下一個皇后娘娘了嗎?”
已同阿棋接觸過一段時日了,相府大人當然知曉阿棋不會當真覺得是因為‘馬車擁擠塞不下一個皇后’的緣故,他笑了,說道:“馬車很大,多帶兩個三個皇后娘娘都坐得下。”
“那他為何不帶皇后娘娘?是不信‘鳳命’之說嗎?”阿棋又問。
“這些所謂的大師說的‘鳳命’準不準的一向是說不好的,即便說準了,看起來馬后炮的也有很多。”相府大人說道,“所以,很多人對這等說不準的事那態度同‘錦上添的花’沒什么區別。沒什么大事,不會危及自身安危時,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信一信。就如皇后娘娘那個‘皇后’的位子,不會危及自身安危,給就給了。可一旦涉及安危,有些事便要往后推了。”
所謂的‘鳳命’便是這等往后推的事。
“誰叫這等事沒個章法呢?沒來由的命好,世人也不見個緣由,那命不好亦同樣如此。再者大師的一張嘴又總是時靈時不靈的,危急關頭管不得這些‘鳳命’的好兆頭也不奇怪了。”阿曼說道。
“可……有那般危急嗎?”阿棋不解,“連一個皇后娘娘都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