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自盡未遂之人在事后其實都會后悔的,”將案上的話本子翻過來倒扣在案幾上,算命先生說道,“尤其是似那等自高樓、山頂躍下的,那自盡的過程尤其痛苦,事后若是還能后悔,有很多人都會道‘跳下去的瞬間就后悔了’,可有些事……是不可逆的,無法挽回的。”
“還有很多自盡未遂的后續還會繼續尋求自盡的并不多,認認真真尋大夫治病的反而極多。”算命先生說到這里,看了眼對面的書齋東家,“即便這一刻至死不悔,到臨死前真正入絕路了,有些人還是會后悔的。”
“尤其是一個本性自私之人,在突如其來的、撲天蓋地涌來的多年積蓄的感情的裹挾之下做出的‘至死不悔’的舉動更是如此。”算命先生看著對面面色凝重的書齋東家,他笑了笑,臉色蒼白,“所以我說有些路是給尋常人走的,不是我。”很多事……他并不無辜。
書齋東家顫了顫唇:“你這……又是何苦?”
“我也沒辦法,沒辦法回頭了。”算命先生嘆了口氣,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人在劇烈感情的沖擊同裹挾之下,做出的決定往往是不理智的。我拿起那些東西的那一刻,也未想到自己往后就放不下走不了了。”
“是算無遺策、準備周到之下那一雙陷落淤泥的千里馬蹄提醒的你么?”書齋東家也不是尋常人,已然從摯友說的那些事中回過神來了,他說著,下意識的看向那座地獄高塔,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他做事真絕啊!”
“一旦‘至死不悔’之后后悔了,再看曾經的‘至死不悔’,自然懊惱,覺得自己頭昏了,恨不能給當時的自己來上一巴掌。”算命先生說到這里笑了,“恨罵自己真是‘良難勸想死的鬼’。”
說到這里,有些話其實已不用繼續說了。
那個入了神棍一道,半道折道,改為行商,骨子里本就‘多變’,無法堅持初衷之人又怎么可能一條道走到盡頭?后悔……是遲早的事,局勢已成。
“閻王點名,良難勸想死的鬼。”算命先生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說道,“我布下這樣的局,懲戒的還是個當年做神棍時,用‘神棍’路數害了無數人的惡人,可我還是不好受。”
“或許,人既有生老病死,世間本就有閻王的存在。一介凡人去妄動閻王的位子,哪里扛得住這般重的擔子?”算命先生說道,“被反噬也不奇怪。”
書齋東家想了想,說道:“我聽聞技藝高超者,技近于道。似你等做局之人為求看起來技高似道,便要將局做的幾近于玄乎的神棍之道,由此,便有了’司命判官‘’神筆馬良‘這等綽號。”他說道,“我是個賣書的,一面看到這般高超的技藝覺得精彩,話本子里也難見這般精彩的情節,一面又隱隱覺得你這般為求’局似神跡‘似命運之筆的話,總是要在原本局面的基礎之上,多做些什么的。大道至簡,你卻愣要添些什么,那技藝差的便畫蛇添足,技藝好的卻將好好的大道變成小道了。”
“這般多做些什么的話,難保口德。”算命先生說道,“在那顆心被反復煎熬之人眼里,我就似地獄里朝他狂笑的閻王一般。好好的人被旁人視作閻王,總是要小心的。”
書齋東家嘆了口氣,見日光落到摯友的面上,卻并未為摯友的臉上增添多少暖意,依舊一片蒼白,他心中一顫。
“裝神弄鬼的……做了神鬼,搞不好也會陰差陽錯的被要求肩負起神鬼當行的責任同義務。”書齋東家看著面前的摯友,看他走不了,回不了頭,只能依舊不斷往前走的模樣,他說道,“神鬼的責任太重了,尋常人吃不消的。”
莫說那等本事不到家,被人罵著’騙子招搖撞騙‘打出來的神棍了,就是本事到家的,看摯友這些年,活的也著實不輕松,不愜意。
“凡人要當神……自然吃力了,便是話本子里也要不知修上多少年才能做到如此,更別提這俗世了。”摯友唏噓著闔上眼,假寐了起來,“確實累,我也想休息了呢!”
只是這休息……眼下看著還是遙遙無期啊!這地獄高塔在一日,他便一日不得休息。
看了眼那座矗立于長安城中的地獄高塔,書齋東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下樓繼續打點起了自家這座從父輩那里接手的書齋。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他確實靠這書齋衣食無憂了,自也當好好打理這座讓自己衣食無憂的書齋的。
……
在國子監這等讀書的學堂里吃朝食的滋味總是同大理寺里不同的,聽著那隔了不知幾個院子還能聽到的馬球場上傳來的打鬧歡呼聲,溫明棠只覺得這些學生打鬧的聲音同現代社會的學校也沒什么不同。
安安靜靜的吃罷朝食之后,溫明棠捧起竹筒里最后一點未喝完的豆乳飲子小口小口的抿了起來,對面吃完朝食的虞祭酒朝她笑了笑,起身道:“去趟恭房。”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溫明棠點頭會意,待虞祭酒離開之后,她喝盡竹筒里最后的豆乳飲子,放下手中的竹筒,看向從院門口走進來的人——那是個上了年歲的宮人,模樣普普通通,并不出挑,可說是扔入人群里也找不出來的存在。
溫明棠不曾見過這張臉,卻并不妨礙她只一眼便知曉這位才是今日虞祭酒邀她一道來吃朝食的原因。
溫明棠起身,朝宮人點了點頭。
那宮人穿著普通看不出什么品階,不過既是長者,面對長者點頭致意,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的。
見溫明棠特意起身朝自己點頭致意,宮人笑了笑,說道:“溫小娘子,老奴不是什么重要之人,名字便不提了。我今日來只是問一問溫小娘子可聽說宮里發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