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俗世,既要吃喝拉撒,自然免不了同金銀俗物打交道的。
算命先生手中捻著一枚銅錢舉了起來,看日光透過‘孔方兄’中間的四方孔洞,映入自己的眼中。
“那窮鄉僻壤之處,百姓眼里所見日子過的最好,衣食無憂,吃穿不愁的就是童大善人這等人,比起童大善人這等富貴享受令人羨慕的好日子,那村里手中捧著書低頭讀書的夫子卻往往會被旁人稱一聲‘酸儒’,是會寫兩個字的‘老秀才’。”算命先生說道,“你問那村子里方才接觸世事的孩童長大了是要當童大善人還是要當老夫子老秀才……唔,你知曉的,人在孩童時不知世事艱難,也正是最敢想,覺得自己長大后無所不能的年歲。覺得自己長大后無所不能的孩童多半眼睛眨也不眨便道想當‘童大善人’。”
“這想法是孩童自己的想法,他家里人呢?一聽孩童想當童大善人,立時高興的合不攏嘴,未被俗世侵染的孩童都知曉童大善人的‘好’,那被俗務壓彎了腰的大人更是如此了。”算命先生說道,“這世道是務實的,一面務實勤奮之人不易被人欺騙,另一面這務實的世道也能用孔方兄禁錮住那至剛至陽、方才升起的一輪輪蓬勃而出、充滿希望的日頭。”
看著被自己指間的孔方兄框入其中的那一輪紅日,算命先生嘆道:“‘務實’二字阻止人不被欺騙,勸導人踏實勤奮時是頂厲害的武器,能破開那最玄乎其神的障眼法,再精妙的騙術與誘惑也難以動搖人的心智;另一面,‘務實’二字引人拋棄書本直向童大善人奔去時也是這世間最厲害的武器,再犀利辛辣的嘲諷也勸不住這樣的一路狂奔不回頭。”
“這些事……讓我一個賣書的來想也委實擔子太重了。”書齋東家說著,瞥了眼那地獄高塔,“這世道一直在變,力量此消彼長的,想要一勞永逸總是很難的。”
算命先生點頭,看向那座地獄高塔:“能維持幾十年的不變已然不錯了。”
書齋東家低頭,腳往下走了一階,又記起算命先生還沒回答自己的問題,忙轉過頭對算命先生追問道:“你還未答應可否為我保全這些書呢!”
“放心。”算命先生朝他笑了笑,說道。
至于這‘放心’二字的背后是戰火不會波及到書齋還是波及到了書齋但書能運往一個安全的地方還是旁的什么,算命先生沒有說,只給了他這兩個字。
不過于書齋東家而,得這兩個字立時叫他面上浮起了一層淺淺的笑意:“得你鐵口直斷這兩個字,我確實放心了。”說著‘蹬蹬蹬’的下了樓,繼續做起了生意。
連書齋東家這般的人對他的鐵口直斷都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得了他‘放心’兩個字,便當真放心的不再管了,好似他當真是‘神’一般,便是大廈傾覆,也能一伸手便立時扶住即將傾覆的樓宇。
他也曾以為自己有這般的能力,直到溫玄策的血將他徹底喚醒了:他終究不是神,只是人而已,只能做到人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的極致。
有些事……推給一個死人,或許還能安撫一番自己,自己為自己尋個‘粗心’的‘錯處’,是因為自己忽略了‘不能在旁人地基上蓋房子’才會馬失前蹄,出了岔子。
他又不是那皇城里一直在做錯的陛下,更不是先帝,接手權利之后需要整合使之成為自己的這個道理他很早就懂了。所以那算無遺策的周到安排明明方方面面都在自己的安排之下,千里馬的馬料與那匹馬都是自己親自挑的。可……馬蹄陷落,其實就是奔走時腳一崴陷落入淤泥之中罷了。
就似人在路上走著走著,一不留神崴了腳一般,這等事……怎么防?又要怎么設計?
多喝點骨頭湯補補嗎?還是吃點那強身健體的藥?便是吃了藥喝了湯,崴腳的事……誰能預料到?
他其實是不怕一個死人留下的算計的,因為那些算計是具體落實到每個人每個棋子身上方才能夠施展開來,只要是那看得見摸得著的‘有形’之物,他便不怕,因為可以杜絕、小心、以防萬一的避免。
可似崴腳這等事,哪怕一個人的身體養的再健康,哪個神醫都不能保證這個人往后定不會崴腳了。
他……一個算無遺策、務實至極的神棍是當真被那一次‘不巧’的運氣之事‘駭’到了而已,這等運氣之事……也提醒了他自己終究只是人,不是神,哪怕局做的再似那判官筆所書,也終究只是人而已。
“凡人……還是不要自稱大道的好,”算命先生喃喃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這個人……是看得到摸得著的,大道……看不到摸不著的。”
他清楚就是冥冥之中運氣的事罷了,卻沒說真話,而是將失手推到那死人的頭上。
“神棍的嘴,騙人的鬼。”算命先生咧嘴笑了笑,“我還真的挺怕運氣那些東西的。”
一個神棍懼怕真正的鬼神無形之物也是頗有意思!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日頭落在身上,卻察覺不到幾分暖意,他咳了兩聲,察覺到喉間的腥甜,喃喃:“估摸著是最后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