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時已過了下值時辰了,溫明棠走過那官員官吏的辦公大堂,看幾個輪到值夜的官員官差一邊有一茬沒一茬的閑聊一邊翻著手里的卷宗,掃了眼林斐那大門微掩的屋子,沒看到里頭的人,溫明棠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甘草水果,想著這帶回來的趙司膳的‘盛情難卻’估摸著得自己一個人吃了。
許久不吃甘草水果了自是想得緊,可方才在趙司膳那里已吃了不少了,還吃了飯,自是一時有些吃不下了,不如先回去洗漱一番,待洗漱耗了些力氣,肚里騰些位子出來便又能吃了……
腦子里胡亂想著那些日常瑣事,經過廊下,看到橫臥在那里的‘九子鬼母’,溫明棠偏了偏腦袋,夕陽落在九子鬼母的臉上,顯得靜謐而安詳,溫明棠腳下一頓,站著朝她拜了三拜之后繼續往前走,繞過幾座小院,便到她的小院了,看著打開的院門,溫明棠一怔,腳步一緩,隨即加快腳步走了進去,果然一進院門便看到拿了只蒲團坐在那里翻書的林斐。
難怪屋子里不見人,原是到她這里來了。
聽到動靜聲,林斐抬頭向她望來:“同趙司膳、梁女將她們玩的可盡興?”說著,目光落到溫明棠手里的甘草水果之上,很是自然的問道,“帶了什么回來?”
“甘草水果。”溫明棠笑說著,走過去,將甘草水果擺到他面前,“方才還在想著吃不下了,怕虧待了趙司膳的盛情難卻,眼下倒是不愁了。”
林斐聞笑了,打開食盒蓋子,看到食盒里的甘草水果以及擺在一旁的木簽時笑著說道:“飯后來一點倒是不錯!”說著又抬頭看向溫明棠,見女孩子面上神情舒展,他想了想,問她,“想來趙司膳、張采買他們搬家之事還算順利?”
溫明棠“嗯”了一聲,瞥向他,有些奇怪的問道:“你怎會突然這么問?”她說著,用木簽叉了片楊桃遞給林斐,“是覺得會有什么問題嗎?”
“也不叫有問題,而是想看看張采買那一家子的反應,由此確定一些事。”林斐接過溫明棠遞給自己的楊桃片,笑著說道,“這一家幾個人頗有意思!”
張采買一家的事今日已談了不少了,溫明棠聽出了林斐話里的意有所指,知曉她們看出來的事,林斐也看出來了,遂將話頭接了下去,說道:“很是正常的反應,幫著準備親事,說要辦的熱鬧些,請四鄰街坊看看什么的。”
“這一家子跟這五斂子差不多,看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結論可謂天差地別。”林斐說著將手里的楊桃片塞進嘴里咬了一口,品著那甘草汁同水果融于一體的味道,說道,“眼下的現狀就挺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了。”
溫明棠聞笑了:“眼下的現狀就很好……是不是代表只要輕輕出個手指推一推,不讓其處于眼下這等現狀就不好了?”
林斐‘嗯’了一聲,默了默,忽道:“這一家子……其實是沒有余地的。”
這話一出,溫明棠挑眉,想到今日說過的那一家子自覺自己身后有大片大片試錯的余地,她托腮認真想了片刻之后,點頭道:“你這話……還當真一語中的。”
“他們不動,謹慎些,老實些,安安穩穩的……就是最好的了。”林斐說著,看了眼溫明棠,見女孩子眼睛亮亮的,明顯聽懂了自己話的樣子,知曉不用再浪費那些口舌詳說了,遂繼續說道,“這一家子除開張采買,如今的情況就是他們最好的樣子了。用你那話說就是他們的上限就是如今這等情形了。”
禍害至親而不自知的惡今日已在趙司膳那里說過了,可如五斂子一般,換個角度看他們做的事又不算出格,好似也只是個尋常人一般。
“實話總是不好聽的,”林斐幽幽道,“他們的上限比起常人來委實低太多了,已處于‘飛龍在天’九五之境而不自知,還想著再往上走,卻不知此時的他們已然觸到頂了,下一步便是‘亢龍有悔’了。”
當然,若是從骨子里換個人的話,自要重新看了。若人還是那個人,眼下就是他們的最好狀態了。
那說了一整日的惡一件件一樁樁都似那尖銳的兵器一般擺在那里,但凡被他們的惡碰到之人輕則流血,重則受傷甚至丟了性命,原本是這般人人避諱不及的傷人之人,卻被那柔軟的,可以隨意揉捏的爛泥巴糊了起來,包裹住了那傷人的兵刃寒芒,成如今這幅模樣,丟入蕓蕓眾生之中,圓滑無比……想起張俊兒張秀兒那為自己貼金——上進、體面、善良無短處的模樣,溫明棠笑了,點頭道:“就是這么回事啊!”
看著那甘草水果里的‘星星片’,女孩子默了默,又道:“還真是大福氣,這般低的上限,卻因著那彌勒佛一般討喜的緣分,叫他們直接處于上限之上了。”
旁人終其一生也很難夠到的自己的人生上限,他們卻是直接被‘賜’到了這個位子之上。
“他們若是想著好想要‘上進’便會讓這個家遭致滅頂之災,他們若是想著壞……那更是了不得,茫然不知時都能給至親張采買的這一點痛,若是有了想法,故意的,放大這些痛而讓人無法將折磨道出口也是極容易辦到的。”林斐說到這里笑了,“還真就似軟爛的泥巴與尖銳傷人的兵刃捏起來的一般,老老實實安安穩穩,謹慎乖覺的保持現在那一團被軟爛泥巴包裹住的模樣就是最好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溫明棠想到眼下的張俊兒張秀兒因著那“神仙活計”貪懶的樣子,又想到林斐說的‘軟爛泥巴’包裹住了那傷人的兵刃,‘咦’了一聲,突道,“我原先以為‘好吃懶做’的張俊兒張秀兒定要倒霉了,可眼下聽你一說卻又覺得不一定了。”說到這里,又想起張俊兒張秀兒無意識的舉動,溫明棠喃喃,“那不是故意的感覺果然不是趙司膳張采買眼拙。”既同張采買是差不多的人,那對被占便宜之事敏感,由此‘生疑’的反應她自也有,所以才會這般反復嘀咕張家兄妹‘還真不是故意’的。
“畢竟是當真能勸住,”林斐說著頓了頓,又道,“我方才又問了你趙司膳和張采買搬家他們做了什么,你說同尋常人一樣……才叫我感覺他們就好似是用軟爛泥巴同兵刃捏起來的。”
“你這么一說……”溫明棠想了想,說道,“叫我想起有些人懶有些人勤快,有些人力氣小有些人力氣大,有些事……或許當真不能一概而論的。”
“畢竟都有神童兒的存在了,那有怎么努力都讀不進書的也不奇怪。”林斐笑著說道,“當然,得是那盡力而為之后仍然無法做到的才行,那等故意偷懶什么的不算在里頭。”
溫明棠想到挑燈夜戰算東家兜里銀錢的張家俊秀兄妹忍不住再次笑了,“倒是真不能算懶!”她說道,“就是想要的太多,只盯著富貴,心浮,無法靜下心來做事,萬事在他們眼里都簡單的緊,容易的緊倒是真的。”
“那不就是天生的‘小道圣體’?”林斐接話,“但人還是在大道上,被大道上最好的運氣拽住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