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對一個孩子下毒之人當然不會是什么好人,不過在這等人眼里……重要的也是乖巧老實的那個。”書齋東家嘆了口氣,說道,“這挑人辦事的眼光……不論好人壞人,竟是一樣的。”
“因為只要想辦成事,管他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要是為了‘事成’,自然要挑能辦成事之人,”算命先生說道,“不管好人壞人,但凡真正想做大點的事的都不會挑趙大郎一家這等人的,因為清楚這等人辦不成事的,只會把事情搞砸!”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書齋東家點頭說道,“我請伙計也不敢請他們這等人啊!”
讓他們招呼客人,結果一家子盯著客人看,尋思‘一步躍入云端里’了,由此冒犯了客人,也不知要攪黃多少正經生意;至于那不正經生意……如算命先生先時說的那般,那‘一步躍入云端里’的事,這一家子也做不好的。
“是因為‘自覺聰明’的關系吧,因為覺得自己聰明,總是會自己拿主意,不聽上頭的命令。而后一邊辦事一邊左顧右盼的亂看,為自己的小九九做打算。”書齋東家揉了揉眉心,說道,“心不在焉的,擦個案幾都擦不干凈!甚至一邊擦案幾,一邊看我這書齋生意不錯,想自己出去開個書齋……誒?這不就是那張俊兒張秀兒先時做過的事?”
“所以,他們覺得趙蓮做的事沒什么啊!”算命先生笑了,抬手指了指天,“老天爺這一雙眼看的比所有人都清楚,這‘緣分’真是天定的啊!”
這好人壞人真正想做大一點的事都不會挑中的‘緣分’,這讓人同樣覺得‘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緣分,又想起先時算命先生說的那一家眼下好吃懶做的狀況已是‘最好’了,書齋東家倒吸了一口涼氣,默了默,道:“先時說的趙司膳得天公厚愛還少說了一點。”
算命先生挑眉,先是一愣,而后反應過來,點頭道:“確實……少說了。”他說道,“那趙大郎夫婦若是生下的不是趙蓮而是趙司膳的話,趙司膳慘了!”
書齋東家點頭:“不錯!莫說趙司膳了,便是讓我設身處地的一想,若我爹娘是這等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自覺自己聰明,還總是會自己拿主意的,做他們孩兒定是極慘的。”
“因為這等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做不成事,必不是這世道上什么厲害之人。這等人指揮不動同他們不相干的旁人的,因為旁人不會聽他們的。”算命先生說道,“趙記食肆開了那么多年,也未聽聞四鄰街坊有誰聽趙大郎夫婦指揮的。”
“總是自覺自己聰明,會自己拿主意之人,總想當人群里的‘頭羊’的,可因為辦不成事,在外人那里享受不到當‘頭羊’的感覺,兄弟姐妹間又因著是平輩,未必會聽他們的,如此……看來看去,也只有自己生出來的孩子能讓他們當一回‘頭羊’之感了。”算命先生悠悠道,“且因著除了孩子這里,旁人那里都當不了‘頭羊’,那積蓄于心中壓抑許久的那‘想做主拿主意’的情緒便盡數發泄在孩子這里了。孩子什么事都要聽他的,被他指揮。若是個厲害的,確實能將孩子領上正道,也確實能將孩子的一生經營好的做主之人也就罷了,偏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還不走正道的,這孩子要在這等情況下還過的自在,除了同他們一條心的‘同道中人’之外,誰受得了被這種人‘教做事’的?孩子再有道理,引經據典的,他一句‘我是你爹(娘),我會害你嗎?’砸下來,孩子又能怎么樣?孩子還想說,便來一句‘你懂個什么?’或者說‘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敢同我頂嘴了’云云的,在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唯唯諾諾,關起門來窩里橫著走,拿著那‘孝’字的大棒,能將一個原本走正道、懂事的孩子,逼得要么不吭聲,要么沒辦法只得妥協任其擺布!”
“趙司膳得天公厚愛之處便在于她進宮了,讓趙家爹娘同趙大郎等人想當‘頭羊’也尋不到那替人拿主意、替人做主之人。”書齋東家說到這里,忍不住抬頭,看向澄澈的天際,“這般一想,老天爺不說話,可一雙眼卻是早就看清楚了。若不進宮,就在近處,趙司膳這一輩子完了!”
“四鄰街坊誰會管旁人管教自家孩子?她不聽就打到她聽話為止的事屢見不鮮。”算命先生說道,“歹竹想出好筍,也要將那筍挪遠一些,莫讓筍被竹子壓到,打壓了。”
“這等人連自己的人生都經營不好,還要替孩子拿主意,覺得能替孩子經營好,簡直將孩子當成自己人生第一次沒過好便第二次重來的機會了。”算命先生笑著說道,“看來看去,生個‘一條心’的趙蓮,總好過去害那不是一條道之人,造下孽債的好。”
“可‘一條心’也沒經營好啊!”書齋東家接話道,“老天爺若是當真眷顧他一家,給個神童才女什么的,搞不好也要被他們‘拿主意’的廢了,被‘孝’字大棒壓著,要么從神童兒被教成了第二個趙大郎夫婦,要么心中郁郁,過的煎熬不已,真是……給也是浪費。那神童才女什么的可是稀罕物,可不能給這群人白白浪費了!看來看去,便給個‘一條心’不去禍害無辜人了。”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其實他們生個‘一條心’的閨女出來也已是不造孽情況下的最好情形了,”算命先生把玩著手里的扳指,說道,“趙大郎夫婦吃相實在太難看了,哪個家里有些家產的正經人會要趙大郎夫婦這等人?而趙蓮同他們‘一條心’,既不造孽債,同時……那些年四鄰街坊中的口碑都是‘靦腆’‘乖巧’,你管她是真乖巧還是假乖巧,遇上童家父子之前,所有人都是這么看待趙蓮的,且她模樣又肖似了這一家長得最好、人也挑不出毛病的趙司膳,老天爺當真是為她留足了臉面的。可說,這已是不造孽債,不禍害無辜人的情形下,趙大郎夫婦能生出的最好的‘孩子’了。”
書齋東家聽到這里一愣,正想說趙蓮那變臉的速度、茶味滿滿的模樣哪里同‘好’沾邊了,可細一想,自己若是‘天公’,不讓趙大郎禍害正常走大道的孩子,也不浪費神童才女這等稀罕物的情況下,還要讓趙大郎一家子家庭‘和睦’,又能看到那‘一步躍入云端里’的機會,趙蓮不管是清秀的模樣,還是那藏了面的‘靦腆’‘乖巧’以及‘一條心’的配合,還當真是所能想到的最讓趙大郎夫婦滿意的孩子了。
“不會謀生之計趙大郎夫婦不會急的,這在他二人看來又不是什么要緊事,不能‘一步躍入云端里’才會急。而趙蓮恰巧又在要嫁人的年紀碰上了送上門來的童家父子,老天爺是當真‘哄著’這一家,全然順了他們的意了。”算命先生笑道,“趙大郎夫婦拿主意的‘為了你好’,趙蓮是深以為然的認可的。”
書齋東家被這‘哄著’二字逗得實在想笑,可細一想,卻又有種笑不出來之感。再想起張家兄妹也是這般被佛祖‘哄著’的大福氣……他嘆了口氣,說道:“我好似有些明白你這等看多了這等事之人為何對這等看似‘大福氣’‘好運氣’之事這般警惕了。”他說道,“如你說的那般,或許冥冥之中,凡事皆有代價。‘大福氣’、‘好運氣’以及老天爺的‘哄著’都是要還的。”
“他的東西也不是白拿的。”算命先生指了指那一簇地獄高塔的塔尖,說道,“他說……自己這是以天為師而已,凡事皆有代價的。”
“凡事皆有代價。”書齋東家重復了一番這話之后,說道,“或許吧!”他說著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我年少接手父親的書齋時,以為能過上少東家的每日看看書,喝喝茶,收收賣書銀錢的清閑日子了,可真正接手之后,才知道要做的事很多,一日都不得空閑,很忙很累。確實凡事皆有代價的。”
“你是做事的人,聽了這話當然能平靜的接受,可有些人接受不了這句話的。”算命先生說道,“你同趙蓮、趙大郎夫婦這等人說一說‘凡事皆有代價‘試試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