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上那些詳盡的供詞,‘精明’的老人們死前關起門來說的‘悄悄話’就這般事無巨細的出現在了面前這些寫滿供詞的紙上。
顯然,那些只是身體虛弱,但覺得自己還有得救的受了好處的家眷在吐出那吞進去的好處同保住性命之間還是選擇了后者。
至于若是那群‘精明’的老人不是瀕死的話,會如何選擇?都說其‘精明’了,一個‘精明’的人在自己性命攸關之際,哪里還管得了旁人?
“都說他變戲法本事不行,可臨到死前的這一記戲法……卻是當真變得不錯。第一個開口的也不是活人,而是那實在遮掩不住的兩只手都數不過來的死人。”林斐說道,“且看證詞,知道是他做的人不少,可都未開口,而是選擇彼此心照不宣的瞞了下來。可見他這造祥瑞的本事尋常,戲法……卻是當真變得不錯!”
最后一句話中的嘲諷傻子都聽得出來。
張讓唏噓了一聲,原本以為這案子查起來要費些功夫的,卻不想這么快就結案了。
誠然,這里頭有林斐機緣巧合遇到那個捏糖人的手藝人的原因,可更重要的,還是……張讓低頭,看著面前這沓寫滿了那些‘精明’老人們死前關起門來說的‘悄悄話’的供詞。
顯然,人惜命的本能會隨著這一出戲法即將落幕的那一刻而達到頂峰。
誰都不想死,那群‘精明’的老人只是救不回來才選擇的妥協而已,若是能救回來,他們怕是比這群被堵門的家眷揭發的還要快!
“紙面上那于一個尋常人而潑天的債務雖然可怕,可比起即將丟掉的性命,還是性命要緊的。”張讓說道,“事情總有解決起來的先后順序的。”
林斐“嗯”了一聲,想到兩任帝王都撼動不了的大榮這‘權利’的機器,那么的想要拆除它,可總有更重要的,更性命攸關的,必須先解決的天災人禍之事擺在面前,事情解決起來的先后順序使得他們遲遲拆除不了這臺‘權利’的機器。
“救不回來,也只能如此。只要還有能救回來的希望,便會選擇另一條道。”張讓笑了笑,卻瞥了眼林斐,說道,“不過……也要看人的。”
“這群人……被家里主事的養著,不曾真正去那俗世中不借助任何人之勢的摸爬滾打過一番,對那掙錢的‘艱難’自是體會不到的,自然看一眼那債務,并不覺得有什么難的。”張讓說道,“他們以為的‘掙錢’是那家里主事的關照過的‘肥差位子’,所謂的辛苦也只是每日晨起出去做活,而后下值,如此而已。”
“家里有個這般能關照家里人的主事之人的存在,那些旁的身后無勢可依之人在討生活時可能遇到的工錢不給或者各種名義的克扣,做活時遇到的種種刁難以及麻煩……幾乎都是不存在的,或是極容易解決的,只要家里主事之人出面打個招呼便成了。”張讓說道,“他們很難切身體會到這潑天債務于一個失了靠山,又沒什么真本事,他們手頭的活計旁人也能做,能輕易取代他們之人意味著什么的。”
在衙門里摸爬滾打多年的張讓只一看這些債務,就有種觸目驚心,背后發涼之感。
他只消一想自己若是沒有刑部衙門的活計,出去找活計,這些債務對他而意味著什么,整個人便下意識的開始發顫了。即便還有刑部衙門的活計在……想到自己那么多年下來才買得的一間小宅子,而這上頭的債務……也不知值多少宅子了。
甚至同是家里沒靠山之人,他這般的……與很多人相比,都已算得‘有本事’之人了。他看一眼都覺得觸目驚心的債務,那些人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便是其中有人知道還債的艱辛也沒用,還是先前讓那群‘精明’老人閉口的那個困局——你知道還債艱辛,茍活之艱難,愿意一死而不歸還這筆賬,能管得住旁人怎么想的嗎?”林斐說道,“恰似那群‘精明’老人閉口的那個困局一般,他可以自己選擇不要這些好處,解決了監正,能管得住旁人不想要那些好處么?”
又想起張俊兒張秀兒的覺得這世間萬事萬物也忒容易了,好似世道就是圍著他們轉的一般。
“走的太順之人容易高估自己,把那大運氣、大勢以及背后家里人的托底同幫襯盡數當成自己的真本事。”林斐說道,“既然覺得自己是有真本事之人,那眼里看到的自也是世間最掙錢的那等人一年能掙多少銀錢。這所謂的債務比起那等人一年經手的銀錢來,簡直似那毛毛細雨一般,容易的很。比起自己這條寶貴的性命更是不值一提了。”
張讓點頭“嗯”了一聲:“所以,必然會有人開口的。只要有人開了這個口,旁人想瞞也瞞不住的。聽這些‘悄悄話’時那誓哪怕發的再好,再‘絕不會泄漏一個字’,到最后,這‘絕不會泄漏一個字’的‘悄悄話’照舊會變成沉甸甸的供詞出現在我等手上。”
“其實……即便人人都知曉‘債務’驚人也沒用,那些年他們拿回去的東西是一家人連帶遠房親眷一起吃用的。覺得身體不適的,還有那些只是來府里順了些高價‘時令食材’的遠房親眷。”林斐說道,“便是讓這群遠房親眷將這些年得的好處盡數吐出來,于他們而也在可承受的范圍之內,因為這些年順到的好處不多,至少同自己這條命比起來,還是性命更重要!所以總有人會開口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一旦有人開口,查出來是早晚的事。家里主事的‘死了’,且還‘死’的那么蹊蹺,家里人卻一聲不吭的,又怎么可能不被查案之人盯上?
再者,那所謂的藥……既是那德不配位的監正都能拿到手的,必然不可能是他一個人的秘密,畢竟這藥又不是他自己造出來的,一眼掃過去,處處皆是破綻。
這些秘密也好,‘悄悄話’也罷終究會大白于天下的。
案子查清楚了,證據確鑿,所有人也都認下了。
整個欽天監眾人皆遭監正毒手之事聽起來那般的驚世駭俗,結案結的如此之快便是坐在那里寫‘結案’卷宗的張讓也有些不可思議:“案子內里沒什么問題,也沒任何可爭議之處,”張讓說到這里,頓了頓,道,“只有一件事……此時再看,給我一種耐人尋味之感。”
“那讓監正一開始昏了頭的太宗陛下糖人金身的祥瑞?”林斐接話,想了想,道,“整件事會鬧起來……就是因為這一具糖人祥瑞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