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宗陛下’的話一出,整個欽天監里安靜了片刻,半晌之后,才響起了幾聲輕微的啜泣聲。
“伯父往日里教過的,說什么做的是鬼神的行當,靠鬼神吃飯,當對這等‘不知’之事心存敬意的。”有人說道,“還有那太宗陛下身系大榮國祚之事也是他說的,說什么對尋常逝者都要尊重,對太宗陛下這等生前便極其厲害的人物更要尊重了。”
“打攪、不敬尋常逝者尚且會遭到報應,打攪那些厲害英魂的……那報應怕是來的更快!”那人說著伸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淚,“我等……所有人都倒霉了,多半是太宗陛下在怪罪呢!”
“你等吃用享受的好處是哪里來的?就算沒有這一出,太宗陛下若是泉下有知,也要怪罪的。”監正說到這里,臉色一凝,忽地變了,低頭喃喃道,“我道我怎么會突然頭昏了,將耗子塞在太宗陛下金身里……再看如今我等耗子被一鍋端了的情形,果然啊!是太宗陛下怪罪我等了!”
監正自自語的聲音在無人說話的欽天監里響了起來。
“太宗陛下泉下有知,怪罪我等碩鼠啃食大榮國祚,怪罪我等耗子竊取那些油水同好處了。”
啜泣聲接連不斷,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
聽著這些啜泣喃喃之聲,張讓蹙眉,道:“這群人……是倒果為因了吧!如今被一鍋端了,而后聯想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便浮想聯翩的。”
“很多人都會這般。”林斐說道,“做了惡事被伏誅之后,回看過往,對那些曾經的蛛絲馬跡、風吹草動都大加聯想。很多罪犯臨死前懺悔的話說的都是想到殺害受害之人時受害之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喃喃‘自己被報復’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張讓說道,“做了虧心事,回看過往,自是處處皆能見到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影子。”
欽天監里那么多的啜泣之聲,面前的監正也好,還是那些監正口中的‘貪官家眷’也罷,確實都不是什么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之人。
“雖然那毒的功效差不多,卻也因人而異,有些人……確實是能扛過去的。”林斐忽然開口,點破了監正方才說的話,“他說的話不算錯,卻也沒有說全。”這個答案是他從那群老太醫口中得知的,詢問老太醫這毒的具體功效正是他突然改了主意同張讓一道過來走這一趟的原因。
“你等就算不信下毒的他會‘一念之仁’,也當相信自家那‘精明’的主事之人,若是‘確定的毒藥’,很難瞞過他們那雙眼的。”林斐瞥了眼監正,說道,“他下了那么多毒藥,也只有這一種成了。足可見,你等家里那‘精明’的老人真本事確實遠高于他,若非這毒藥……很難解決這等皮毛油光發亮的大耗子的。”
看著那群怔愣住的家眷們,林斐面對這等惶惶急迫著想要知曉自己未來‘生死’的家眷們,給出的偏偏是一味打從一開始就不確定的答案——因人而異。
面對迫切想要知道一個確切結果的家眷們,這個不確切的最終答案也委實再滑稽不過了。
有人或許如監正說的那般,同那群稀里糊涂被買了命的欽天監新人們一樣,那些年的享受是用健康、長壽的性命換來的,比起那群憤怒的欽天監新人們,他們甚至還背負上了那波天的債務……如此,怎會不恨那將禍患引回家里的主事之人的自私?也有人因為‘因人而異’的關系,扛過去了,虛驚一場,如此,自是懊惱后悔沒有聽從主事之人的交待的。對待主事之人自是更為尊敬!至于被連累經歷這一茬的事……因為是虛驚一場,既是‘虛的’驚,并沒有受到什么實打實的傷害,又怎會記得住?就似做了個噩夢一般,夢醒了,自己的身體依舊健康、長壽,唯一后悔的是沒有聽‘伯父’們的話而已,又怎會恨?
有人恨,有人不恨,因人而異,可偏偏此時……所有人都不知道這未來的情況,所有人都是茫然的,所有人都處于那驚疑不定之中,不知道于自己而,是該尊敬‘伯父’們還是該恨‘伯父’們。
“你臨死前的這一出戲法變的真好!”回頭看了眼那群茫然不知該恨還是該尊敬的家眷們,張讓走到監正面前,擰起了眉頭,“說實話,變的實在太好了,這般將人心放在泥爐小火之上反復煎熬的‘誅心’手段委實太老道了,老道到……讓人懷疑究竟是不是你做的了。”
監正垂眸,沒有看張讓,也沒有看走過來的林斐,只低頭道:“自然是我做的,除了我……還有誰?”
“那曾經聲名鵲起的‘司命判官’是你嗎?”林斐看向面前的監正,突然問他。
面前的監正明顯一怔,聽林斐又道:“聽聞……當年你也當著所有人的面,指天發誓‘自然是你做的,道除了你……還有誰‘。”
監正的身形肉眼可見的一顫,聽林斐又道:“你下過毒了,可你技藝不精,明顯比不過那群’精明‘老人們。”他說道,“偏偏技藝不精的’你‘最后成了,明明本事如此不濟,最后卻做成了這件于你而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這是為什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就似你的真本事明明離你坐了那么多年的監正位子差太多了,為何最后坐上去了,還一坐就是那么多年?”林斐接著問道。
“我不知道。”監正垂下眼瞼,說道,“我苦于投了那么多毒都失敗了,本是崩潰憤怒的,看著不能將那群’精明‘的一道拖到地府里陪我,我不甘心的很!便在這等時候,有人將這一味毒藥給我了,我試了一下……居然成了!”他說到這里,笑了,“我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得償所愿了。”他喃喃著,說道,“管他呢?左右……從當年聲名鵲起的’司命判官‘開始我就是名不副實的,一開始,我就沒那個本事,這么多年下來,也依舊沒那個本事而已。”
“本也不是什么厲害之人,管背后是誰?自是能得一點好處是一點了,”他說道,“我也沒想到自己能享那么多年的好處,被人敬了那么多年。于一個沒有真本事之人而,這些……都是白賺的,就算搞不懂背后有哪些人動了手,于我這等人而,又有什么干系?”
說到這里,他低笑了一聲,又道:“其實,我同那群稀里糊涂領了個肥差的’新人‘們最像了,本事也差不多。一樣的好處拿的稀里糊涂的,倒霉也來的稀里糊涂的。”他說著低低喃喃道,“此時回看這過去的一個多月,那金身糖人……簡直跟個局一般,偏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這話一出,林斐下意識的挑了下眉,看著眼前的監正,只覺得他在這一刻莫名的同梁府里不知道為何會選了’紅白事相撞‘,百思不得其解的露娘的影子重合了起來。
……
“你這書齋東家閱書無數,自然聽過這等民俗,”窗邊坐著的算命先生說道,“說走夜路的人若是在外頭碰到了孤魂野鬼,千萬莫要慌張害怕之下直往家里跑。”
“雖然人情急害怕之下的本能會讓人下意識的往最令自己心安的家里跑,躲起來。可這等時候,其實是不能回去的。”算命先生悠悠道,“因為會將那跟在自己身后的孤魂野鬼一并帶進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