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坐在醫務室的床上,手背貼著創可貼,校服外套搭在膝頭,泥水已經半干,結出深色的塊。空氣里有消毒水和某種甜膩藥膏的味道。醫務室老師給他處理完擦傷就出去了,說去拿冰袋。
他盯著對面墻上的視力表。最小的那行字母模糊成灰點。
門被推開。沈微猛地轉頭,動作太急,扯到肋下傷口,他倒抽一口冷氣。
不是老師。是個女生,酒紅色校服裙,馬尾一絲不茍。葉挽秋。
她站在門口,沒立刻進來。目光落在沈微臉上,停留兩秒,移向他手上那些創可貼,又移回他眼睛。
“能說話嗎?”葉挽秋問。聲音不高,沒什么情緒。
沈微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她走進來,反手帶上門。高跟鞋踩在瓷磚上,清脆的聲響在狹小空間里回蕩。她在病床對面的椅子坐下,雙腿并攏斜放,手擱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在上禮儀課。
“他為什么幫你?”葉挽秋開口。
沈微愣住。他以為她會問“誰打你”或者“怎么回事”。他張嘴,聲音嘶啞:“不、不知道……他路過……”
“路過?”葉挽秋唇角彎了下,沒什么笑意,“實驗樓后面那條巷子,從高一到高三,除非想繞大半個學校,否則沒人會‘路過’。他書包是滿的,今天周五,有物理實驗課,高二七班在實驗樓三層。上完課,從西門出去最近,巷子在東邊。”
她頓了頓,看著沈微:“告訴我,他為什么特意繞到東邊,從那條巷子走?”
沈微后背發涼。他搖頭,真的不知道。
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幾秒,身體往后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算了。”她站起來,從西裝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機,操作幾下,屏幕轉向沈微。
是張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從監控視頻里截的。畫面上,林見深正彎腰撿書包,側臉對著鏡頭。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十六分零七秒。
“這是實驗樓后門的攝像頭,”葉挽秋說,“拍到他在巷口站了二十三秒。二十三秒,”她重復,“他看著你們,然后放下書包。”
她收回手機。“正常情況下,看到打架,要么走開,要么喊老師,要么報警。他選了第四種。”
沈微嗓子發干:“他……他幫我……”
“是幫你。”葉挽秋點頭,“但幫得太干凈。三個人,一個肘關節脫臼,一個胃痙攣,一個膝蓋骨裂,全是暫時失去行動力但不會留下永久性損傷的傷。下手位置、力道、角度,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她走到窗邊,背對沈微,看向外面。“普通人做不到。練過的人,也未必能這么冷靜。”
沈微想起巷子里那幾聲脆響,還有林見深平靜的臉。他打了個寒顫。
“你轉來幾天?”葉挽秋突然問。
“三、三天。”
“跟他同班?”
“鄰座。他坐我右邊。”
“說過話嗎?”
沈微搖頭:“他……不太說話。下課就看書,或者睡覺。”
“看什么書?”
“物理。還有……英文的,封面沒字,看不懂。”
葉挽秋轉身,走回床邊,俯身。距離突然拉近,沈微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聽著,”她聲音壓低,一字一頓,“今天的事,忘掉。有人問,就說他自己摔的。明白嗎?”
沈微點頭,點得很用力。
“如果,”葉挽秋直起身,“如果有人找你麻煩,或者問你什么不該問的,”她從口袋里抽出一張名片,純白,只有一串數字,“打這個電話。”
她沒等沈微反應,把名片塞進他校服口袋,轉身離開。
高跟鞋聲遠去。
沈微坐在床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名片光滑的邊緣。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云層壓得很低。
醫務室門又被推開。老師拿著冰袋進來,嘴里念叨著“冰庫鑰匙找半天”。沈微接過冰袋,按在腫起的顴骨上,冰冷的觸感激得他一哆嗦。
另一邊,市立醫院急診科。
劉威躺在病床上,左膝打著石膏,高高吊起。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醫生剛走,說膝蓋骨裂,得養三個月。
病房門推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四十歲上下,平頭,眼角有疤。他走到床邊,看了眼石膏,掏出煙,想起是醫院,又塞回去。
“誰干的?”男人開口,聲音粗啞。
劉威啐了一口:“媽的,一個轉校生,叫林什么深……老子非弄死他……”
“林見深。”男人打斷他。
劉威愣住:“叔,你知道?”
男人沒回答。他摸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到劉威眼前。是偷拍,林見深站在巷口的側影,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臉。
“葉家那丫頭今天下午把他帶走了。”男人收起手機,“從學校出來,直接去了葉家老宅。在里面待了兩個多小時。出來時,葉家派車送他去了錦華苑。”
劉威瞪大眼睛:“錦華苑?那不是葉家的……”
“葉挽秋的私人公寓。”男人在床邊椅子上坐下,蹺起腿,“你踢到鐵板了,小子。”
“不就是個轉校生嗎?葉挽秋怎么會……”
“所以讓你查清楚再動手!”男人突然提高音量,又壓下去,看了眼門外,“葉伯遠親自定的,今天下午,葉家開了家族會,宣布林見深是葉挽秋的未婚夫。”
病房里死寂。
劉威張著嘴,半天,擠出幾個字:“未、未婚夫?”
“明面上的消息是這樣。”男人摸出打火機,在手里轉著,“但葉家那幾個老家伙臉都綠了。這婚事來得突然,沒人知道這林見深什么來路。你爸讓我問你,”他身體前傾,盯著劉威,“動手之前,那小子有沒有說什么?做什么特別的事?”
劉威努力回想。巷子里的畫面在腦子里閃回:林見深放下書包,走過來,那幾下干凈利落的動作,還有最后那個眼神――平靜,沒什么情緒,像在看路邊的石頭。
“他……”劉威咽了口唾沫,“他打我之前,好像……看了看表。”
“看表?”
“嗯。左手,戴了塊黑表,電子表,塑料的,就幾十塊錢的地攤貨。”劉威頓了頓,“還有……他打架的時候,左手一直攥著,好像握著什么東西。”
男人瞇起眼:“什么東西?”
“看不清。拳頭攥著,打完才松開。我當時疼懵了,沒注意……”劉威突然想起什么,“對了!我撲過去的時候,他側身,右手戳我這兒,”他指了指自己肘關節內側,“就一下,我整條胳膊就麻了。那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說法?”
男人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外面。夜色已濃,城市燈火亮起。
“叔?”劉威小聲問。
男人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等接通的時間,他回頭看了眼劉威:“這三個月,你給我老實躺著。那小子的事,別管,也別打聽。葉家現在把他當寶貝供著,誰碰誰死。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