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竊私語聲在踏進教學樓的那一刻變得具體。
“……就他?轉學生?”
“葉挽秋真和他一起下車?不是巧合?”
“昨天巷子里那事……”
“劉威膝蓋碎了……”
“聽說是葉家……”
聲音在林見深經(jīng)過時壓低,又在他走遠后浮起。像潮水,退一點,又涌上來。
葉挽秋走在前面,半步領先,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jié)奏穩(wěn)定,沒快也沒慢。她沒回頭,沒停,甚至沒側目看任何一個人。但所有人都自動讓開一條路。
林見深跟在她身后。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像細針,扎在背上。好奇,驚訝,懷疑,敵意。還有幾道目光帶著評估,冷靜地衡量。
高二七班在三樓。樓梯拐角處,幾個男生聚在一起,看到他們上來,聲音突然安靜。其中一個,高個子,戴黑框眼鏡,目光在林見深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繼續(xù)和同伴說話,但音量明顯小了。
葉挽秋在教室門口停下。她沒立刻進去,轉過身,面對林見深。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說,聲音不高,但足以讓走廊上的人聽見,“上午四節(jié)課,數(shù)學,語文,英語,物理。數(shù)學課有小測。中午食堂,我在二樓東南角固定位置。下午兩節(jié)課后,學生會開會,你自己回去,司機會在校門口等你。清楚嗎?”
“清楚。”
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頭,轉身進了教室。
林見深跟進去。
教室里瞬間安靜。所有目光投過來。
三十幾張臉,表情各異。前排幾個女生瞪大了眼,后排幾個男生放下手機,靠窗一個男生原本趴在桌上睡覺,此刻也抬起頭,瞇著眼看過來。
林見深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很干凈,桌面上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涂鴉,用涂改液涂掉了,但還能看出痕跡。他把書包塞進桌肚,拿出數(shù)學書。
同桌是個男生,瘦,頭發(fā)有點長,遮住半邊眼睛。他側過頭,看了林見深一眼,又轉回去,繼續(xù)在筆記本上畫什么。動作很快,筆尖摩擦紙張發(fā)出沙沙聲。
上課鈴響。
數(shù)學老師走進來,是個中年女人,戴金絲眼鏡,抱著一摞卷子。她站上講臺,目光在教室里掃過,在林見深臉上停頓了一下,沒說什么。
“今天小測。”她把卷子分成幾份,往前傳,“四十分鐘。不許交頭接耳。”
卷子傳到林見深手里。他看了一眼。十道題,前五道基礎,后五道拔高,最后一道是競賽難度。
他拿起筆,開始寫。
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上的哨聲。
林見深寫得很快。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公式,推導,計算。筆尖幾乎沒有停頓。二十分鐘,他寫完最后一道題,放下筆。
同桌還在做第五題,額頭上沁出汗。
林見深轉頭看向窗外。三樓,能看見操場,幾個班在上體育課,紅色跑道在陽光下很顯眼。更遠處,是學校的圍墻,圍墻外是街道,車流緩緩移動。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手表。還有二十分鐘。
他閉上眼睛。
耳邊聲音變得清晰:筆尖的沙沙聲,前排女生翻卷子的聲音,同桌急促的呼吸聲,后排男生用筆敲桌子的輕微節(jié)奏,以及――教室右后方,靠門那個位置,有人用極低的氣音在說話。
“……就是他……”
“葉挽秋……”
“劉威他爸……”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但能拼出大概:劉威的父親,劉氏建材的老板,今早給學校施壓,要求開除林見深。但被校方拒絕了。理由是證據(jù)不足,且葉家出面擔保。
林見深睜開眼,沒回頭。
講臺上,數(shù)學老師正在看手機,眉頭微皺。
下課鈴響。
“交卷。”數(shù)學老師站起來,前排開始收卷子。
卷子收到林見深這里,收卷的男生看了一眼他的卷面,愣了下,多看了他兩眼,才把卷子收走。
教室里瞬間喧鬧起來。
“最后一道題怎么做啊?”
“完了完了,肯定不及格……”
“葉挽秋呢?她肯定滿分吧……”
幾個男生圍到林見深桌邊。為首的是個高個子,板寸,校服拉鏈敞著,露出里面的籃球背心。他撐著桌子,俯身,盯著林見深。
“喂,轉學生。”聲音很大,周圍安靜下來。
林見深抬頭,看著他。
“聽說你挺能打?”板寸男生咧嘴笑,露出虎牙,“把劉威膝蓋干碎了?”
林見深沒說話。
“問你話呢。”旁邊一個瘦子推了推林見深的肩膀。
“別碰他。”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葉挽秋站在那里,抱著手臂,倚著門框。她沒進來,就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板寸男生身上。“王銳,回你座位去。”
叫王銳的板寸男生臉色變了變,松開撐著桌子的手,直起身。“葉挽秋,這是七班,不是你們一班。”
“所以呢?”葉挽秋走進來,高跟鞋的聲音在突然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林見深桌邊,停下,目光掃過圍著的幾個人,“所以你們就能在七班教室里,圍著我的未婚夫,準備動手?”
“未婚夫”三個字,她說得很清晰。
教室里一片吸氣聲。
王銳臉漲紅了。“我就問問!”
“問完了嗎?”葉挽秋語氣平靜。
“你……”王銳握緊拳頭,但沒動。他盯著葉挽秋,又看了眼林見深,啐了一口,轉身走開。其他幾個人也跟著散了。
葉挽秋沒看林見深,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
“出來。”她說。
林見深起身,跟出去。
走廊上人不少,看到他們,目光又聚過來。葉挽秋沒理會,徑直走到樓梯拐角的窗戶邊,停下。這里相對人少。
她轉過身,面對林見深。
“剛才為什么不說話?”她問。
“說什么?”
“反駁。解釋。或者,”葉挽秋盯著他,“像昨天那樣動手。”
“你說了,除非必要,別動手。”
“所以他們推你,也不算必要?”
“沒受傷。”
葉挽秋沉默了幾秒,突然伸出手,抓住林見深的左手手腕,把他拉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睫毛的陰影。
“聽著,”她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從現(xiàn)在開始,你是我未婚夫。這身份是爺爺給的,但要用,得靠你自己。剛才那種情況,你忍了,下次他們會更過分。你要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怎么讓?”林見深問,“打回去?”
“不一定要動手。”葉挽秋松開手,但沒退開,“你可以用別的方式。語,眼神,姿態(tài)。讓他們知道,你不怕。讓他們知道,你背后有我,有葉家。但你得先讓他們知道,你自己就夠硬。”
她頓了頓,看著林見深的眼睛:“昨天在巷子里,你身上有股勁兒。今天沒了。為什么?”
林見深沒回答。
葉挽秋等了幾秒,點頭。“行。你不想說,我不問。但記住,這戲得演到底。演得像,你才能在學校待下去,我才能清凈。明白?”
“明白。”
上課鈴又響了。
葉挽秋看了眼手表,轉身朝樓梯走。“下節(jié)課在一班,我不過來了。中午食堂見。”
她快步下樓,酒紅色裙擺一閃,消失在樓梯拐角。
林見深站在原地,看著手腕。剛才被她抓住的地方,皮膚微微發(fā)紅。她力氣不小,但這次沒留下指痕。
他轉身回教室。
第二節(jié)課是語文。老師是個老頭,講課慢,聲音平。林見深聽了一會兒,從書包里抽出那本英文原版書,放在語文書下面,翻開。
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他看得很專注,直到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抬頭,語文老師站在桌邊,推了推老花鏡,看著他手里的英文書。
“上課看課外書?”老師聲音很平。
林見深合上書。“抱歉。”
“什么書?我看看。”
林見深把書遞過去。語文老師接過,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這什么?天書一樣。”
“物理。”
“物理?”老師又翻了幾頁,搖頭,把書還給他,“上課好好聽講。語文也很重要。”
“是。”
老師走回講臺。林見深把書收進書包,抬頭看黑板。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遞過來一張紙條。
林見深接過,展開。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小心王銳。他哥是校籃球隊的,跟劉威是哥們。”
林見深把紙條折好,放進筆袋。
同桌看了他一眼,欲又止,最終還是轉回頭去。
下課鈴響。語文老師拖堂講了五分鐘,才放人。
教室里又是一陣喧鬧。林見深起身,準備去廁所。剛走到門口,王銳堵在前面。
“讓讓。”林見深說。
王銳沒動,抱著手臂,斜眼看他。“葉挽秋走了,沒人給你撐腰了。”
“不需要撐腰。”林見深說。
“挺狂啊。”王銳笑了,露出虎牙,“聽說你數(shù)學小測二十分鐘就交卷了?全寫完了?”
“嗯。”
“牛逼。”王銳拍手,聲音很大,引來周圍人注意,“那我們打個賭怎么樣?”
“不賭。”
“怕了?”
“沒興趣。”
王銳臉色沉下來。“給你臉不要臉是吧?”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林見深面前,“下午體育課,籃球。一對一。你贏了,我以后見你繞道走。你輸了,跪下來給劉威道歉。敢不敢?”
周圍人圍上來。看熱鬧的,起哄的,小聲議論的。
林見深看著王銳,目光平靜。“籃球規(guī)則我不熟。”
“慫了就直說。”
“但可以試試。”林見深說。
王銳愣了下,隨即笑出聲。“行!下午體育館,別跑!”
他推開林見深,帶著幾個人走了。
人群散去。林見深繼續(xù)往廁所走。
同桌追上來,跟他并排走。“你真要跟他打籃球?”
“嗯。”
“他校隊的!你……”
“試試。”
“你這不是試試,是找虐!”同桌壓低聲音,“王銳打球特別臟,小動作多,老師都管不了。上次他把一個高一的學生撞骨折了,家里賠了點錢就完了。你……”
“知道了。”林見深走進廁所。
同桌在門口停下,沒跟進去。
廁所里沒人。林見深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洗手。水很涼。他抬頭,看著鏡子里的人。臉很平靜,眼神也很平靜,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開機,點開一個加密應用,輸入密碼。屏幕上彈出一個簡潔的界面。他點開搜索欄,輸入“王銳”,檢索。
幾秒后,信息跳出來。
王銳,十七歲,高二七班。父親王建國,經(jīng)營一家小型裝修公司,主要承接劉氏建材的工程。哥哥王浩,高三,校籃球隊隊長。王銳本人,校隊替補,擅長小動作,有三次打架記錄,均私下和解。成績中下,數(shù)學尤其差。
林見深關掉應用,收起手機。
他走出廁所,同桌還在門口等著,一臉焦急。
“你真要去?”同桌問。
“嗯。”
“你……唉。”同桌抓了抓頭發(fā),“算了,我下午幫你叫救護車。”
林見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啊?”同桌愣了下,“沈微。昨天……謝謝你。”
“不用謝。”林見深說,“下午幫我個忙。”
“什么?”
“錄像。”林見深說,“用手機,從頭到尾錄清楚。特別是他小動作的時候,拍特寫。”
沈微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留證據(jù)。”
“可就算有證據(jù),學校也……”
“不是給學校看。”林見深說,“是給該看的人看。”
沈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行……行吧。我盡量。”
“謝謝。”
兩人走回教室。第三節(jié)課是英語,老師是個年輕女人,講課很快。林見深聽課,記筆記,偶爾看一眼窗外。
中午放學鈴響。
林見深收拾書包,起身。沈微跟在他旁邊,小聲問:“你真去二樓食堂?葉挽秋在那邊,一般都是他們一班的人,還有學生會的人……”
“她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