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去哪?”
“長樂街,幸福小區。”
車駛出庭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司機技術很好,在車流中穿梭,很快駛離主城區,進入一片老舊居民區。
幸福小區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六層樓,沒有電梯。林見深按照地址找到三號樓二單元,爬上五樓,敲響502的門。
敲了很久,里面才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花白頭發,眼睛渾濁。
“誰啊?”聲音沙啞。
“陳隊長嗎?”林見深說,“我叫林見深,想跟您打聽點事。”
“不認識。”老頭要關門。
林見深伸手抵住門板。“二十年前,林家大火,您是當時的消防隊長。”
老頭動作頓住,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你是誰?”
“林正南的孫子。”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松開門把手,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里很亂,堆滿了舊報紙和雜物,空氣里有霉味和煙味。老頭示意林見深坐下,自己坐在對面,摸出一根煙點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問。
“朋友幫忙。”
“什么朋友能查到二十年前的事?”
“有錢的朋友。”
老頭哼了一聲,抽了口煙。“林家大火……那案子早結了。意外,電線老化。”
“我不信。”林見深說。
老頭抬眼看他。“信不信由你。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市局都蓋章了。”
“報告可以改。”
“你什么意思?”老頭瞇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您手里可能有不一樣的報告。”林見深看著他,“或者說,不一樣的記憶。”
老頭沉默,一口接一口抽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截,掉在褲子上,他也不彈。
“我老了。”他終于開口,“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想惹麻煩。”
“我不是來惹麻煩的。”林見深說,“我是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什么東西?”
“真相。”
老頭又抽了幾口煙,把煙蒂按滅在滿是煙頭的煙灰缸里。他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墻角一個舊衣柜前,打開柜門,從最里面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走回來,扔在桌上。
“拿去吧。”他說,“看完燒了。別讓人知道是從我這里拿的。”
林見深打開紙袋。里面是幾份泛黃的文件,還有幾張照片。文件是手寫的現場勘查記錄,照片是火災后的現場――焦黑的建筑殘骸,消防員在廢墟中翻找,還有一張特寫:一根扭曲的鋼筋上,沾著深色的、疑似血跡的東西。
他快速瀏覽文件。記錄很詳細,包括起火點位置、燃燒痕跡、殘留物分析。最后幾頁,有一行手寫的批注:“多處火點,疑似人為縱火。但上級要求按意外處理。”
批注后面簽了一個名字:陳大勇。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林見深抬起頭。“為什么?”
陳大勇,也就是當年的陳隊長,重新點上一根煙。“為什么?因為有人打了招呼。市局的領導親自打電話,說這事影響太大,必須盡快結案,不能引起恐慌。”
“誰打的招呼?”
“不知道。”陳大勇搖頭,“我只知道,電話是從省里打來的。那人姓顧。”
林見深手指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褶皺。
“照片呢?”他問,“這張鋼筋上的,是血嗎?”
“是。”陳大勇聲音低下去,“不止這一處。我們當時在二樓主臥的衛生間里,發現了更多……但報告里沒寫。領導說,那些是動物血,可能是之前死在這的老鼠。”
“您信嗎?”
“我信不信不重要。”陳大勇苦笑,“重要的是,上面說要結案,那就得結案。我一個小隊長,能怎么辦?”
林見深把所有文件裝回紙袋,站起來。“謝謝您。”
“別謝我。”陳大勇擺手,“趕緊走。以后別再來了。”
林見深走到門口,又停住。“最后一個問題。當年,有沒有幸存者?除了我。”
陳大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見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有。”他終于說,“一個老傭人,姓張。火災當天她請假回老家了,沒在。后來回來過一趟,拿了些東西,就走了,再也沒出現過。”
“她老家在哪?”
“不知道。”陳大勇搖頭,“只聽說是南方人,口音很重。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林見深點頭,拉開門。
“孩子。”陳大勇在他身后叫住他,“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人活著,得往前看。”
林見深沒回頭。“我往前看,就會看見我爺爺奶奶、我父母的墓碑。他們躺在那里二十年了,連個真兇都沒有。”
門關上,把陳大勇的嘆息關在里面。
回到車上,林見深把紙袋放進背包。司機從后視鏡看他:“接下來去哪?”
“城北,楓林別墅區。”
車調頭,駛向城北。林見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文件上的字跡和照片里的畫面。多處火點,人為縱火,省里來的電話,姓顧。
顧長山。
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給“影子”發信息:“查二十年前,省里姓顧的,能直接給市局施壓的人。”
幾秒后回復:“范圍太大。顧家枝葉繁茂,省里至少有三個姓顧的官員當時有那個能量。”
“都查。”
“需要時間。”
“盡快。”
車駛入楓林別墅區。這里是周明遠的產業,獨棟別墅圍著一片人工湖,環境清幽。李姐給的地址是七號別墅,臨湖,位置最好。
司機把車停在遠處樹蔭下。林見深下車,沿著湖邊步行道慢慢走。這個時間,別墅區很安靜,只有幾個保潔在打掃落葉。
七號別墅大門緊閉,窗簾拉著,看不出里面有沒有人。他繞到別墅后面,圍墻很高,上面有監控攝像頭。他計算著攝像頭轉動的間隔,在死角處翻墻而入。
后院很大,有游泳池和草坪。他貼著墻根移動,靠近別墅后門。門鎖著,但旁邊有一扇小窗半開著。他推開窗,翻身進去。
里面是廚房,空無一人。他穿過廚房,來到客廳。裝修奢華,但沒有人氣,像是很久沒人住過。他快速搜查一樓,沒發現異常。
上到二樓。主臥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房間很大,床鋪整齊,衣柜里掛著幾件女式衣服――都是高檔品牌,尺寸偏小,不是周明遠妻子的風格。
他拉開床頭柜抽屜。里面是空的。但抽屜底部有輕微的凸起,他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個暗格。打開,里面是一個u盤,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葉挽秋。有她在學校門口的,有她在車上的,甚至有一張是她臥室窗外的,看角度是從對面樓拍的。
u盤插口有使用痕跡,但里面已經空了。林見深把u盤和照片收好,繼續搜查。在書房的書架后面,他發現了一個保險箱。需要密碼,他試了幾次,打不開。
時間不多了。他回到廚房,從原路離開。翻出圍墻時,遠處有保安巡邏過來,他迅速躲進樹叢,等保安過去才出來。
回到車上,司機立刻啟動車子,駛離別墅區。
“有收獲嗎?”司機問。
“有。”林見深看著手里的照片,眼神冰冷。
他把照片和u盤收好,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距離晚飯還有三個小時。
“回別墅。”他說。
車駛回城南。路上,他給李姐發了條信息:“挽秋在做什么?”
很快回復:“在影音室看電影,第三部了。問起您兩次,我說您在老爺書房談事。”
“我半小時后到。”
車停在別墅后門。林見深下車,從后門進去,直奔二樓書房。推開門,葉伯遠不在,但書桌上放著一份新文件。
他走過去看。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周氏地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轉讓方是幾個小股東,受讓方是葉氏集團。日期是今天。
葉伯遠動作很快。新區項目中標,周氏地產股價大跌,這些小股東撐不住,把手里的股份拋售,葉家趁機吃進。
但這還不夠。周明遠手里還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加上顧家的支持,依然掌握著控股權。
書房門開了,葉伯遠走進來,看到林見深,點點頭:“回來了?有收獲嗎?”
林見深把紙袋和照片放在桌上。葉伯遠先看了照片,臉色沉下來,又翻開文件,一頁頁仔細看。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顧長山。”他吐出這個名字,像吐出什么臟東西,“果然是他。”
“當年的事,您知道多少?”林見深問。
“知道是顧家干的,但沒證據。”葉伯遠放下文件,“我查了二十年,線索斷了一條又一條。最后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但我清楚,那不可能。”
他走到窗邊,背對林見深:“你爺爺出事前一周,找過我。他說顧長山想要林家的海外渠道,他不給,顧長山就威脅他。我當時勸他服個軟,把渠道讓出去,保住命要緊。他說不行,那些渠道是林家幾代人的心血,不能在他手里斷了。”
葉伯遠聲音有些抖:“后來……后來就出事了。我趕到現場時,消防隊已經撤了,警察說是意外。我不信,想繼續查,但上面壓下來,說影響穩定,不許再查。再后來,顧家扶植周家,吞了林家大半產業。我……我無能為力。”
他轉回身,眼眶通紅:“見深,我對不起你爺爺。”
林見深看著他,這個一向威嚴的老人此刻佝僂著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是您的錯。”林見深說。
“是我的錯!”葉伯遠突然提高音量,“如果我當時再強硬一點,如果我再多查一點,也許就能找到證據,也許就能……”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頹然坐下。“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不晚。”林見深拿起那些照片,“顧傾城還在行動,周明遠還在蹦q。只要他們還在,證據就還在。”
葉伯遠抬起頭:“你想怎么做?”
“先從周明遠下手。”林見深把照片推過去,“他偷拍挽秋,肯定不止是為了威脅。u盤里可能還有別的,但我打不開保險箱。”
“我來想辦法。”葉伯遠收起照片,“周明遠那個老狐貍,保險箱密碼肯定跟他兒子有關。周子涵那小子,現在應該還在國外‘度假’。”
“顧傾城那邊呢?”
“按原計劃。”葉伯遠眼神恢復銳利,“明天我去療養院,你準備收網。”
“時間地點?”
“明天下午三點,城西療養院。我會在***的房間待一個小時。顧傾城的人肯定會在路上動手。”葉伯遠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這里,這里,還有這里,是三個最可能的伏擊點。你帶人提前埋伏。記住,我要活口,至少一個。”
林見深看著地圖,記下位置。“您帶多少人?”
“明面上四個保鏢,暗地里還有八個。”葉伯遠說,“但不夠。顧傾城這次帶的人,都是精銳。”
“我會安排的。”
葉伯遠點頭,又想起什么:“對了,那份協議,你簽了嗎?”
林見深從內袋取出協議,上面已經簽了他的名字。葉伯遠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抽屜。
“從現在起,葉家安防你說了算。”他說,“去準備吧。挽秋那邊,我去說。”
林見深離開書房,回到自己房間。他打開衣柜,拿出那個黑色背包,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床上。
手槍、彈夾、防彈背心、作戰服。
還有那個從別墅帶回來的u盤。
他看著這些東西,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明天的計劃。伏擊點、人手分配、撤退路線、應急預案。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影子”發了最后一條信息:“明天下午三點,城西療養院附近,需要一支小隊,至少六個人,要最好的。報酬雙倍。”
幾秒后回復:“收到。人明天中午到位,裝備齊全。”
林見深放下手機,開始檢查槍械。拆解,組裝,上油,調試。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得像呼吸。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把云層染成血紅,像一場大火在天邊燃燒。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場火,想起爺爺奶奶,想起父母。
然后他想起葉挽秋。
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樣子,想起她說“不準死”時紅了的眼眶。
他握緊手槍,金屬的冰冷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心臟。
不會死。
他對自己說。
至少,不能死在她前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