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手指扣緊扳機,但依舊沒動。
“開不了槍,對嗎?”顧傾城笑容更深了,“因為你知道了。知道我們可能流著同樣的血。”
林見深瞳孔驟縮。
“蘇明遠那封信,你看過了吧?”顧傾城說,“哦,不對,你應該還沒看到原件。原件在我這兒。1986年西山會面的完整記錄,包括試管嬰兒手術的所有細節。你想看嗎?”
“你……”
“我怎么知道的?”顧傾城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拿出一個文件袋,扔在地上,“因為我一直在查。從你出現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手,那么冷靜的頭腦?所以我查了你的檔案,查了當年的事,然后發現了這個。”
她踢了踢文件袋:“打開看看。里面有你要的真相。”
林見深沒動。葉挽秋走過來,撿起文件袋,打開。里面是幾份泛黃的文件,還有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嬰兒,并排躺在嬰兒床上,看起來剛出生不久。一個手腕上有楓葉狀胎記,另一個手臂上有個月牙形胎記。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1987年4月15日,林見深,顧傾國,兄弟。”
兄弟。
林見深感覺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四肢冰冷。
“看來你還不知道全部。”顧傾城靠在梳妝臺上,把玩著手里的槍,“1986年,我母親也做了試管嬰兒手術,和你母親同期。捐精者是同一個人――顧長山的長子,顧振國。所以嚴格來說,我們不僅是同父異母的姐弟,還是同期出生的試管嬰兒,算得上是……雙胞胎?”
她笑了笑:“只不過,你被林家抱走了,我被顧家留下了。你成了林家的遺孤,我成了顧家的繼承人。命運是不是很諷刺?”
林見深盯著照片上那兩個嬰兒。其中一個手腕上的胎記,和他的一模一樣。
“所以……”他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當年那場大火……”
“是顧家內部的人干的。”顧傾城說,“但不是我父親,也不是我爺爺。是另一支,顧振華那一脈。他們想除掉林家,吞并林家的產業,順便把我父親拉下馬。可惜,他們沒想到林家還留了你這個種,更沒想到,葉伯遠那個老狐貍會收留你。”
她放下槍,走到林見深面前,距離很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見深,我們不是仇人,是親人。”她說,“顧家欠林家的,我會還。你想要的真相,我給你。你想要的復仇,我幫你。但前提是,你站在我這邊。”
林見深看著她,腦子一片混亂。二十年的仇恨,突然變成了荒唐的鬧劇。他要殺的仇人,可能是他血脈相連的姐姐。而他一直以為的家人,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家人。
“憑什么信你?”他問。
“憑這個。”顧傾城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項鏈,鏈墜是個小相框,里面是張合影――林正南和顧長山并肩站著,中間是兩個嬰兒,一個被林正南抱著,一個被顧長山抱著。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丙寅年冬,林、顧兩家,喜得雙子,愿世代交好。”
那是爺爺的字跡。
“爺爺和顧長山,曾經是至交。”顧傾城說,“直到顧家內斗,有人想借林家的事扳倒我父親,才有了后來的悲劇。但爺爺到死都沒說出真相,因為他想保護你――他怕你知道自己是顧家的孩子,會受不了。”
她看著林見深:“現在你知道了。選擇吧。是繼續當林家的復仇鬼,還是當顧家的繼承人,和我一起,拿回屬于我們的一切。”
窗外,雪還在下。房間里很靜,靜得能聽到三個人的呼吸聲。
葉挽秋站在門口,臉色蒼白,握著槍的手在抖。她看著林見深,眼神復雜,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期待?
林見深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爺爺信上的字,那枚印章,瑞士保險箱里的文件,還有這張照片。
原來真相是這樣。
原來他一直恨錯了人。
原來他這二十年的復仇,不過是個笑話。
他睜開眼睛,看著顧傾城。
然后,緩緩放下了槍。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問。
顧傾城笑了,笑容里終于有了一絲溫度。
“很簡單。”她說,“今晚的壽宴,爺爺會宣布退休,由我正式接任顧家家主。但顧振華那一脈不會甘心,他們會在壽宴上發難。我需要你幫我,鎮住他們。”
“怎么幫?”
“你是林正南的孫子,這是公開的秘密。”顧傾城說,“但如果你同時還是顧家的血脈,那就有了雙重身份。顧振華他們不敢動你,因為動你,就是同時得罪林家和顧家兩邊的舊部。”
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站在我這邊,葉家也會站在我這邊。葉伯遠那個老狐貍,看中的從來不是林家的遺產,而是你和葉挽秋的關系。有這層關系在,葉顧兩家可以聯手,徹底清除顧振華那一脈的勢力。”
林見深轉頭看向葉挽秋。她站在那里,咬著嘴唇,眼神里有掙扎,但最終,她點了點頭。
“爺爺說過,”葉挽秋輕聲說,“無論你做什么決定,葉家都支持你。”
林見深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
“好。”他說,“我幫你。”
顧傾城長舒一口氣,肩膀明顯松弛下來。她走到梳妝臺前,拿起梳子,開始梳頭。
“壽宴還有半小時結束。在這之前,你們就待在這里,哪兒也別去。我會讓清歡來帶你們下去,正式介紹給賓客。”她看著鏡子里林見深的身影,“至于你的身份,等壽宴結束后,我會安排新聞發布會,公開一切。”
“公開?”
“必須公開。”顧傾城轉身,“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斷絕顧振華他們的念想。顧家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脈回歸,這是大事,足以震動整個京城。”
她走到門口,按了某個按鈕,門鎖“咔嗒”一聲打開。
“清歡馬上到。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是盟友,是親人。過去的事,一筆勾銷。”
她推門離開。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葉挽秋走到林見深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塊。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
林見深搖頭。他不知道。腦子里亂成一團,像被颶風掃過,什么也不剩。
“不管你做什么決定,”葉挽秋說,“我都陪你。”
林見深看著她,許久,點頭。
“謝謝。”
門又被推開,顧清歡走進來,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傾城姐姐讓我來帶你們下去。”她說,語氣有些復雜,“看來你們……談妥了?”
“嗯。”林見深說。
顧清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沒多問。“那就走吧。壽宴快結束了,爺爺要宣布重要決定。”
三人離開房間,回到走廊。監控已經恢復正常,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下樓,回到主廳。賓客們還在談笑,但氣氛明顯不同了――所有人都看著舞臺方向,顧長山站在那里,拄著拐杖,身邊站著顧傾城。
顧清歡帶著林見深和葉挽秋走到前排。顧傾城看到他們,微微點頭。
顧長山清了清嗓子,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感謝各位今晚蒞臨。”老人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借著這個機會,我要宣布兩件事。第一,從今天起,我將正式退休,顧家家主之位,由我孫女顧傾城接任。”
臺下響起掌聲,但有些稀落。顧振華那一脈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第二件事,”顧長山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見深身上,“我要向大家介紹一個人。林見深,林正南的孫子,也是我顧家的血脈――我的親孫子。”
全場嘩然。
顧長山抬手,示意安靜:“具體細節,稍后會正式公布。但今天,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林見深正式回歸顧家,享有顧家嫡系子孫的一切權利和義務。從今往后,林家與顧家的恩怨,一筆勾銷。顧、林、葉三家,世代交好。”
掌聲雷動。閃光燈瘋狂閃爍,對準林見深。
林見深站在那里,面無表情。葉挽秋握緊他的手,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
顧傾城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另一只手臂,對臺下微笑。
“從今天起,”她對著麥克風說,“顧家,將由我們姐弟共同執掌。”
臺下,顧振華那一脈的人,臉色鐵青,但沒人敢說話。
林見深看著臺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好奇、震驚、嫉妒、恐懼的眼神,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場夢。
一場做了二十年,終于醒來的夢。
只是他不知道,醒來之后,是該哭,還是該笑。
壽宴在喧鬧中結束。賓客陸續離開,媒體記者被請到另一個廳,等待新聞發布會。
顧傾城帶著林見深和葉挽秋去了書房。顧長山已經等在那里,看到他們進來,指了指沙發。
“坐。”
三人坐下。顧長山看著林見深,目光復雜,有愧疚,有慈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孩子,”他開口,“這些年,委屈你了。”
林見深沒說話。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爺爺。”顧長山長嘆一聲,“我答應過他,要保你平安長大,告訴你真相。但我食了。因為顧家內斗太厲害,我如果公開你的身份,那些人不會放過你。我只能把你送到孤兒院,暗中保護。”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木盒,推到林見深面前:“這是你爺爺當年留給我的,說等你長大了,交給你。”
林見深打開。里面是那枚印章,還有一封信。信是爺爺寫給顧長山的,日期是1987年春天,大火前三個月。
“長山兄:見信如晤。近來身體可好?孫兒出生在即,本是大喜之事,然我心中不安。顧家內斗愈演愈烈,恐殃及林家。若我有什么不測,望兄信守承諾,保我孫兒平安。林氏家業,可盡歸顧家,唯愿孫兒能平安長大,做個普通人,遠離這些紛爭。林正南絕筆。”
林見深看著信,眼眶發熱。
“你爺爺早就料到會有那一天。”顧長山說,“所以他提前安排好了后路。但他沒想到,那些人下手那么快,那么狠。等我趕到時,已經晚了……”
老人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顧傾城接過話:“爺爺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護你。你孤兒院的院長,是你的老師,你的同學,甚至你打工的地方,都有顧家的人。只是你不知道。”
林見深想起那些年,確實總有人在關鍵時刻幫他。他一直以為是運氣好,原來不是。
“現在你回來了。”顧傾城看著他,“顧家欠你的,我們會還。林家失去的,我們會幫你拿回來。但前提是,你得留下,幫我穩住顧家。”
“顧振華那邊……”
“他們不敢動。”顧傾城冷笑,“你公開身份,就是最好的震懾。顧家那些老人,大多受過你爺爺的恩惠,他們不會反對你。再加上葉家的支持,顧振華翻不起浪。”
葉挽秋點頭:“爺爺那邊我已經聯系了,他說全力支持。”
顧長山站起來,走到林見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回家吧。這里才是你的家。”
林見深抬頭,看著老人蒼老的臉,又看看顧傾城,再看看葉挽秋。
他好像沒有選擇。
或者說,從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選擇了。
“好。”他說。
顧傾城笑了,是真心的笑:“歡迎回家,弟弟。”
窗外,雪停了。月光從云層后露出來,灑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林見深站在窗前,看著這片陌生的庭院,這個突然成為他“家”的地方。
心里空蕩蕩的,像缺了一塊。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個“家”能待多久,不知道顧傾城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是誰。
這就夠了。
葉挽秋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去哪兒,”她說,“我都陪你。”
林見深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柔和,眼睛很亮。
“謝謝。”他說,然后低頭,吻了她。
很輕的一個吻,但很堅定。
像是在確認,在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里,至少還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
那就是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