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鈴響前兩分鐘,林見深走進教室。所有聲音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突然安靜,而是那種潮水退去般的、緩慢的、帶著粘稠回響的寂靜。翻書聲停了,竊竊私語聲停了,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四十五雙眼睛――不,四十四雙,葉挽秋還沒到――齊刷刷看向門口,看向他。
林見深腳步沒停。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流暢,沒有卡頓,甚至沒抬眼看一下周圍。但余光能掃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畏懼的、不屑的。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灼熱,刺眼。
沈微轉過頭,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林見深對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后拿出物理課本,翻開上周的作業。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咳。”前排的班長清了清嗓子,站起來,“那個……今天早自習英語,大家把昨天發的卷子拿出來。”
稀稀拉拉的翻書聲重新響起,但注意力顯然沒在書上。林見深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還在他身上停留,像針,像刺,像夏天粘在皮膚上的飛蟲,揮不去,甩不掉。
英語課代表開始領讀單詞,聲音干巴巴的,沒有起伏。林見深跟著念,嘴唇機械地開合,但腦子里一片空白。他在想昨晚顧傾城的話,想那份股權協議,想葉挽秋發紅的眼眶,想她說的那句“多久都等”。
“林見深。”
英語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抬頭,老師站在講臺上,表情復雜――混合著好奇、敬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你……上周的假條補一下,交到辦公室。”
“好。”林見深說。
教室里又安靜了幾秒。英語老師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推了推眼鏡,繼續講課。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講課的節奏亂了,眼神時不時往林見深這邊瞟。
下課鈴終于響了。英語老師匆匆離開,像逃一樣。教室里短暫的死寂,然后“轟”的一聲炸開。
“林見深!”有人喊他名字。
是個女生,坐在第三排,林見深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跑過來,臉上堆著笑,手里拿著本物理練習冊。
“那個……這題我不會,你能教教我嗎?”
林見深看了眼題目,是基礎力學,高一的內容。他沒說話,接過筆,在草稿紙上畫受力分析圖。女生湊得很近,香水味撲鼻。他寫完解題步驟,把本子推回去。
“哦……謝謝!”女生臉紅了,抱著本子跑開。
然后第二個,第三個。問問題的,借筆記的,套近乎的。林見深一律用最簡短的話回答,不多說一個字。但那些人不介意,甚至在他冷淡的回應后更加熱情。
“林同學,你上周沒來,我幫你記了筆記……”
“林見深,放學后一起去打籃球嗎?體育館新換了地板……”
“深哥,中午一起吃飯?我知道校外新開了家火鍋店……”
深哥。昨天還叫全名,今天就成“哥”了。
林見深合上書,站起來。圍著他的人下意識讓開一條路。他走到教室后門,靠在墻上,看著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體育老師吹著哨子,聲音遙遠。
“煩了?”
葉挽秋的聲音。她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站在他身邊,手里拿著兩盒牛奶,遞過來一盒。
“有點。”林見深接過,沒喝。
“正常。”葉挽秋靠著墻,小口喝著牛奶,“你現在是名人了。顧家繼承人,身價幾十億,長得還不賴。他們不圍著你轉才怪。”
“你知道我不喜歡。”
“我知道。”葉挽秋轉頭看他,“但這就是代價。林見深,你選了這條路,就得承受這些。”
林見深沒說話。他看著操場,看著那些奔跑的身影,突然想起以前――那些沒人注意的日子。早上第一個到教室,晚上最后一個離開。做不完的題,打不完的工,還有永遠不夠用的時間。那時候累,但簡單。現在,他有了錢,有了身份,有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但反而更累,更不自由。
“沈清歌找你了嗎?”葉挽秋突然問。
“找了。她哥被顧家開除了。”
“你打算幫她?”
“我跟顧傾城說了,她說考慮。”
葉挽秋冷笑:“考慮就是拒絕。顧傾城不會留周家的舊部,這是原則問題。”
“沈舟只是個小職員。”
“小職員也是舊部。”葉挽秋看著他,“林見深,你要習慣。你現在是顧家的人,做事得從顧家的利益出發。感情用事,會害死你自己。”
林見深轉頭看她。她表情平靜,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是疏離,還是失望?他說不清。
“你也覺得我該冷血?”
“我不是要你冷血。”葉挽秋搖頭,“我是要你清醒。顧家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窩。顧傾城為什么認你?因為她需要你。葉家為什么支持你?因為我爺爺需要你。你現在是香餑餑,所有人都想咬一口。但你得記住,他們看中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顧家,是你手里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你沒用了,他們會第一個把你踢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包括我爺爺,包括……我。”
林見深心臟一緊。
“葉挽秋……”
“我說的是事實。”葉挽秋打斷他,笑了笑,但笑容很苦,“林見深,我喜歡你,是真的。但喜歡值幾個錢?在葉家,在顧家,喜歡是最沒用的東西。我爺爺能為了利益把我嫁給你,也能為了利益把我嫁給別人。你懂嗎?”
林見深懂。他一直都懂。但聽她親口說出來,還是像有把鈍刀子在心口慢慢割。
上課鈴響了。第二節是數學。老師講函數,林見深聽著,但思緒飄得很遠。他想爺爺,想那場大火,想孤兒院漏雨的屋頂,想打工時燙傷的手背。那些苦日子,現在想來反而清晰。不像現在,什么都模糊,什么都隔著一層霧。
“林見深,你上來解這題。”
數學老師叫他。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題目是道壓軸大題,難度很高。老師是故意的,想看他出丑,還是想試探他?
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林見深拿起粉筆,讀題,思考,然后開始寫步驟。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晰的軌跡,公式,推導,計算。三分鐘后,他寫完最后一個等號,放下粉筆。
“答案正確。”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表情復雜,“思路很清晰,解法也巧妙。你……預習過?”
“沒有。”林見深說,“這題是去年高考的變形,我做過原題。”
“哦……好,下去吧。”
林見深走回座位。那些目光又回來了,但這次多了點什么――敬畏,或者說,服氣。成績好的人在學校總是受尊重的,哪怕他是個突然冒出來的豪門私生子。
葉挽秋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林見深轉頭,她對他眨眨眼,用口型說:“帥。”
林見深想笑,但笑不出來。
中午放學,兩人照常去食堂。但今天,他們剛到食堂門口,就被人攔住了。是幾個高三的男生,為首的那個林見深認識――陳浩,籃球隊長,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算是個富二代。
“林見深?”陳浩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聽說你挺牛啊,顧家大少爺?”
林見深沒理他,想繞過去。陳浩挪了一步,擋住去路。
“急什么?聊兩句。”陳浩笑,但眼里沒笑意,“顧家了不起啊?在學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懂嗎?”
“讓開。”林見深說。
“我要是不讓呢?”
葉挽秋上前一步,擋在林見深面前:“陳浩,你想干什么?”
“喲,葉大小姐。”陳浩挑眉,“怎么,護著你小男朋友?我聽說你們婚約暫緩了,是不是顧家看不上你啊?”
葉挽秋臉色一白。
“陳浩,”林見深開口,聲音很平,“最后說一次,讓開。”
“我要是不――”
話沒說完。林見深動了。沒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陳浩已經被按在墻上,臉貼著瓷磚,胳膊被反扭在背后,動彈不得。
“放手!”陳浩的同伴想上前。
林見深手上加力,陳浩痛得悶哼一聲。
“別過來。”林見深看著那幾個人,眼神很冷,“除非你們想看他胳膊脫臼。”
那幾個人僵在原地,不敢動了。食堂門口圍了一圈人,都在看熱鬧,但沒人敢出聲。
“林見深,”葉挽秋小聲說,“算了,別惹事。”
林見深看了她一眼,松開手。陳浩跌在地上,捂著手臂,臉漲得通紅。
“你等著。”他爬起來,咬牙說,“這事沒完。”
“我等著。”林見深說完,拉著葉挽秋走進食堂。
身后一片死寂。然后議論聲像炸開一樣。
“臥槽,林見深動手了!”
“他練過?動作好快……”
“陳浩這次踢鐵板了……”
“顧家繼承人,誰敢惹啊……”
二樓,老位置。葉挽秋去打飯,林見深坐下,看著窗外。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是別的什么。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剛才差點控制不住。
葉挽秋端著餐盤回來,坐下,沒說話。兩人默默吃飯。周圍幾桌空著,沒人敢坐過來。
“陳浩他爸是顧氏建材的供應商。”葉挽秋突然說,“他不敢真的動你,最多放幾句狠話。”
“嗯。”
“但你今天不該動手。”葉挽秋看著他,“你現在是焦點,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動手打人,傳出去不好聽。顧家那邊會有意見。”
“他先惹我的。”
“惹你又怎樣?”葉挽秋放下筷子,“林見深,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動手,別人不會說‘林見深打人了’,會說‘顧家少爺在學校打人’。你懂區別嗎?”
林見深懂。但他控制不住。那種被人指著鼻子挑釁的感覺,那種看葉挽秋被羞辱的感覺,他忍不了。
“下次別這樣了。”葉挽秋嘆氣,“顧家最重名聲。你要當繼承人,就得學會忍。”
“忍到什么時候?”
“忍到你足夠強,強到不需要忍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