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看了他一眼,上車。車啟動,駛向城北。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云層很低,像要壓下來。
爛尾樓在城北新區,以前規劃是商業中心,后來開發商跑路,就荒廢了。十幾棟樓只蓋了框架,鋼筋水泥裸露在外,像巨獸的骨架。雜草叢生,垃圾遍地,平時很少有人來。
車在路口停下。警察說:“只能送到這兒,里面路太窄,車進不去。趙隊的人在附近,有情況會支援。你……小心。”
“謝謝。”
林見深下車,走進爛尾樓區。里面很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工地的機器聲。他按著蘇明短信里說的位置,找到三號樓,走進去。
樓里很暗,沒窗戶,只有門口透進一點光。地上全是建筑垃圾,水泥塊,鋼筋,碎磚。空氣里有股霉味和尿臊味。林見深握緊口袋里的u盤,繼續往里走。
“林見深。”
聲音從二樓傳來。林見深抬頭,看到蘇明站在樓梯拐角,臉色慘白,像鬼一樣。他手里拿著個手機,屏幕亮著,是錄音界面。
“你一個人?”蘇明問。
“嗯。”
“錢帶了嗎?”
“帶了。”
“扔上來。”
林見深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扔到二樓。蘇明撿起來,打開看了眼,點點頭。
“證據呢?”林見深問。
“在這兒。”蘇明晃了晃手機,“但給你之前,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保護我。”蘇明聲音在抖,“顧振華知道我背叛了他,他要殺我。林見深,你得保護我,把我送出京城,給我一筆錢,讓我走。”
“可以。”
“你發誓。”
“我發誓。”
蘇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下樓,走到他面前,把手機遞過來。
“都在里面,照片,錄音,轉賬記錄。夠顧振華坐一輩子牢了。”他說,“但你得快點,顧振華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林見深接過手機,點開。內容和他u盤里的一樣,但多了一段錄音――是顧振華和蘇明父親的通話,顧振華讓蘇建國偷林見深的dna,栽贓他殺人。
“你為什么幫我?”林見深問。
“因為我不想死。”蘇明苦笑,“顧振華讓我陷害你,說事成之后給我爸的公司注資。但我發現,他要的不只是你,是林家那個保險箱。而且,他根本沒打算讓我活。陳建斌就是例子――他知道的太多,所以死了。我也一樣,等我沒用了,他也會殺我。”
“所以你才找我?”
“對,因為只有你能扳倒他。”蘇明說,“你是顧家的人,手里有顧氏股份,顧傾城會保你。葉家那邊,葉挽秋也會幫你。我只有投靠你,才能活。”
林見深看著他。蘇明眼神很亂,有恐懼,有算計,還有一絲絕望。他說的是真話,至少大部分是真。
“走吧,先離開這兒。”林見深說。
“不行,外面有顧振華的人。”蘇明拉住他,“我從后門走,你從前門出去,吸引他們注意。等安全了,我再聯系你。”
“好。”
兩人分頭走。林見深從前門出去,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兩輛車停在路邊,下來幾個人,都穿著黑西裝,手里拿著東西,用報紙包著,看形狀是刀。
是顧振華的人。
林見深轉身就跑。那幾個人追上來,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里回響。他沖進另一棟樓,上到二樓,從窗戶跳出去,落地時腳崴了一下,很疼,但他沒停,繼續跑。
身后傳來打斗聲,是顧清歡的人到了。林見深躲到一堵墻后,探頭看。顧清歡帶了七八個人,和顧振華的人打在一起,人數相當,但顧清歡的人明顯更專業,很快占了上風。
林見深松了一大口氣。但他突然想起蘇明――蘇明從后門走,會不會遇到顧振華的人?
他轉身往后門跑。腳很疼,但還能忍。跑到后門,看到蘇明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血染紅了衣服。一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旁邊,正在搜他的身。
看到林見深,那人站起來,手里拿著刀,沖過來。林見深側身躲開,抓住對方手腕,一擰,刀掉在地上。他膝蓋頂在對方腹部,然后一拳砸在太陽穴上,那人軟倒下去。
他跑到蘇明身邊。蘇明還活著,但氣息很弱,血從嘴里冒出來。
“證據……手機……”他艱難地說。
“在我這兒。”林見深說。
“給……給顧傾城……扳倒他……”蘇明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林見深……對不起……我以前……”
“別說了,省點力氣。”
“不……我得說……”蘇明咳嗽,血噴出來,“論壇的帖子……是我發的……作弊的,殺人的……都是我……我收了顧振華的錢……我對不起你……”
“我知道。”
蘇明愣住:“你……知道?”
“猜到了。”林見深說,“但你現在幫我,我們扯平了。”
蘇明笑了,笑得很慘:“扯平……好,扯平……”
他松手,眼睛慢慢閉上。林見深探了探他頸動脈,還在跳,但很弱。他拿出手機,打120。
掛斷電話,顧清歡跑過來,看到蘇明,臉色一變。
“還活著嗎?”
“活著,但傷得很重。”
“我叫了救護車,馬上到。”顧清歡蹲下,檢查蘇明的傷,“刀沒傷到心臟,但失血太多。得快點送醫院。”
她的人已經把顧振華的人控制住了,押在一邊。警笛聲由遠及近,是趙鐵軍帶人來了。
“林見深!”趙鐵軍下車,跑過來,“你沒事吧?”
“沒事。”
“蘇明呢?”
“還活著,有證據。”林見深把手機遞過去,“里面是顧振華犯罪的證據,蘇明給的。”
趙鐵軍接過手機,快速查看,臉色越來越沉。
“夠了,夠抓他了。”他對身后警察說,“申請逮捕令,抓顧振華。”
救護車到了,把蘇明抬上車。林見深跟著上去,顧清歡也上了車。車開往醫院,一路上,蘇明一直在咳血,醫生說很危險,可能救不回來。
林見深坐在旁邊,看著蘇明蒼白的臉。這個曾經的同桌,這個陷害他,又救了他的人,現在生死未卜。很諷刺,但這就是現實――在這個世界里,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只有利益,只有生死。
醫院到了,蘇明被推進手術室。林見深和顧清歡等在門外,趙鐵軍也來了,說要給他做筆錄。
“等等。”林見深說,“我得先打個電話。”
他走到走廊盡頭,撥通葉挽秋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林見深?你怎么樣?”
“我沒事,蘇明受傷了,在醫院。”
“你受傷了嗎?”
“沒有。”
那邊松了口氣,然后哭了:“你嚇死我了……論壇上說爛尾樓出事了,死了人……我以為……”
“我沒事,真的。”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做完筆錄就回去。”
“我去醫院找你。”
“不用,你回家等我。”
“不,我要去。”葉挽秋很堅持,“你在哪個醫院?”
林見深說了醫院名字。掛斷電話,他走回手術室門口。顧清歡在跟趙鐵軍說話,看到他,招手。
“蘇明的父親來了,在樓下,想見你。”
“見我?”
“嗯,說有話跟你說。”
林見深下樓。蘇建國等在一樓大廳,看到他就跪下了。
“林同學,對不起,對不起……”他老淚縱橫,“是我害了小明,是我貪心,收了顧振華的錢……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顧小姐……”
林見深扶他起來:“蘇明還在搶救,別說這些了。”
“不,我得說。”蘇建國擦著眼淚,“顧振華讓我偷你的dna,栽贓你殺人。手套是我放的,照片是我拍的,論壇的帖子也是我找人發的。但我沒想到,他會對小明明下手……林同學,你救救小明,我就這么一個兒子……”
“醫生在盡力。”林見深說,“蘇叔叔,顧振華已經完了,警方在抓他。你如果真想幫蘇明,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警察,爭取寬大處理。”
“我說,我都說……”蘇建國連連點頭,“只要小明能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護士過來,說手術結束了,蘇明被送進icu,還沒脫離危險。林見深上樓,隔著玻璃看到蘇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像具提線木偶。
顧清歡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醫生說,如果能撐過今晚,就還有希望。”她說,“但就算活下來,也會落下殘疾。那一刀傷到了脊柱。”
林見深沉默。他看著蘇明,想起他第一天轉學來的樣子,那么靦腆,那么小心翼翼。如果當初沒把他牽扯進來,他會不會還是那個普通的學生,過著普通的生活?
“不是你的錯。”顧清歡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是他自己選的。拿了不該拿的錢,做了不該做的事,就得承擔后果。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很公平,也很殘酷。”
“我知道。”林見深說。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欠蘇明一條命。如果蘇明沒把證據給他,如果蘇明沒約他在爛尾樓見面,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手機震了,葉挽秋到了。林見深下樓接她,她看到他,沖過來抱住他,抱得很緊,很用力。
“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她哭了,眼淚打濕了他肩膀。
“我沒事。”林見深抱住她,“都結束了。”
“真的嗎?”
“真的。”
兩人在走廊長椅上坐下,等著蘇明的消息。天漸漸黑了,醫院的燈亮起來,慘白,刺眼。林見深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很累,但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顧振華完了,證據確鑿,他跑不掉。蘇明活著,能作證。陳建斌的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而他,終于能洗清嫌疑,重新開始。
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結束,也是另一個開始。顧家的內斗還沒完,葉家的態度還不明,他和葉挽秋的未來,也還充滿未知。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葉挽秋靠在他肩上,睡著了。林見深沒動,只是握緊她的手,很緊,很用力。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而屬于他們的未來,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