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館!助手!這簡直是天賜良機!雖然沈冰的警告冰冷,但能近距離接觸沈清歌的工作,甚至可能看到那些原始檔案的目錄或摘要,這比在圖書館盲目查找有效得多!
“我明白。”葉挽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順從。
“另外,”沈冰頓了頓,語氣有些古怪,“沈清歌老師可能會問起你一些關于……你母親家族那邊,是否保留有老物件或者舊書信之類的問題。如果她問,你就說沒有,或者記不清了。不要給她任何確切的回答,也不要表現出對這類話題的過多興趣。就說你年紀小,母親去世早,對往事不了解。記住了?”
沈清歌會問關于母親留下的東西?葉挽秋心頭一凜。是沈世昌授意她試探,還是她自己研究需要?母親留下的東西……除了回憶,似乎只有一些舊衣服和幾本舊書,早就在葉家變故中不知所蹤了。難道,母親真的可能留下過什么與沈家、與那段歷史相關的物品?
“記住了。”她低聲應道。
電話掛斷。葉挽秋的心跳再次加速。檔案館,沈清歌,原始檔案,關于母親的試探……明天的“任務”,比她想象的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險。
第二天,天氣難得的放晴,秋高氣爽。但葉挽秋的心頭卻籠罩著厚重的陰云。在啞姑的“陪同”下,她再次來到了市檔案館。這是一棟更顯古舊肅穆的建筑,門口有嚴格的安檢和登記程序。啞姑出示了證件(顯然是沈清歌提前辦好的手續),帶著葉挽秋進入。
沈清歌已經在二樓的民國檔案閱覽室里等著了。她今天穿著一身米色的職業套裝,長發優雅地綰起,戴著那副無框眼鏡,正在一張寬大的閱覽桌前,對著幾本厚厚的檔案目錄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忙碌著。看到葉挽秋和啞姑進來,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葉同學來了,辛苦你了。這位是?”她看向啞姑。
“我是沈冰助理安排的,負責葉小姐的安全。”啞姑簡短地回答,聲音沙啞。
沈清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仿佛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那好,葉同學,你過來這邊坐。”她指了指桌旁另一把椅子,“今天的工作主要是幫我把這幾卷檔案的卷號和主要內容摘要,輸入到這個表格里。很簡單,但需要細心。原始檔案在那邊庫房,我會去調閱,你只需要處理我拿出來的目錄頁和部分允許復制的摘要復印件。注意,絕對不要觸碰、折疊、污損任何原始紙張,明白嗎?”
“明白,沈老師。”葉挽秋走到椅子旁坐下,目光快速掃過桌面上攤開的物品。除了電腦和幾本目錄,還有一本攤開的、沈清歌自己的皮革封皮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娟秀的字跡和一些簡圖、符號。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沈清歌推過來的幾頁復印件和一份空白的電子表格。
“你先熟悉一下這個表格的格式,和這幾份摘要的內容。”沈清歌交代完,便起身,拿著調檔單,走向里面的庫房。啞姑則走到閱覽室靠墻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依舊鎖定著葉挽秋,但也時不時掃視著安靜的閱覽室――這里讀者更少,更安靜。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復印件上。這是一些關于清末云城“西山貨棧同業公所”的原始會議記錄摘要,時間大概在1905-1910年之間。內容枯燥,大多是些貨物定價、運輸路線爭議、應付官府捐稅之類的瑣事。但葉挽秋看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出現的名字。
她看到了“正昌貨棧”的名字,在幾次會議記錄中出現,參與討論一些山貨的統購價格。也看到了幾個沈家商號的名字。但沒有什么特別的內容。
她一邊機械地輸入信息,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極其隱蔽地,觀察著沈清歌攤開在桌上的那本筆記本。距離有點遠,字跡又小,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筆記本某一頁的頁眉位置,似乎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簡單的八卦方位圖,旁邊標注著幾個字,其中一個似乎是“巽”?另一個是“坤”?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沈清歌也在研究這個!她可能也在嘗試解讀類似的方位暗語!
就在這時,沈清歌抱著一摞用藍色無酸紙包裹的檔案卷宗,從庫房走了出來。她將卷宗小心地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看了一眼葉挽秋的電腦屏幕。
“進度不錯。”她溫和地說,隨即似乎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那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一邊看,一邊像是自自語,又像是對葉挽秋隨口說道:“這些老檔案,有時候就像密碼本。光看表面記錄沒什么,得結合當時的背景、人物關系,甚至……一些只有當事人才懂的暗記、方位,才能讀出點真東西。比如這個‘西山貨棧同業公所’的會議記錄,每次開會的地點都含糊其辭,只寫‘老地方’,但結合幾份不同年份的、提到與會者從哪個城門過來的零星記錄,再對照當時的地圖和老人們的口述,大概能推測出,他們所謂的‘老地方’,很可能就在當時城墻西北角、靠近廢棄鐘樓的那一片私宅區……那里在當時,可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很多不便明說的交易,都在那里談。”
沈清歌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研究發現。但聽在葉挽秋耳中,卻如同驚雷!
西北角!廢棄鐘樓!私宅區!“巽下斷,坤上連。子午線,兌西偏”暗語指向的正是鐘樓遺址西北區域!沈清歌竟然通過檔案的蛛絲馬跡,也推測出了類似的范圍!而且,她提到了“不便明說的交易”!這幾乎是在明示,那里就是當年沈、林、葉(或許還有其他)幾家進行秘密聯絡和交易的地點!
葉挽秋強忍著內心的驚濤駭浪,抬起頭,看向沈清歌,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單純的、略帶好奇的學生表情:“沈老師,您真厲害,能從這些枯燥的記錄里看出這么多門道。那個鐘樓附近,后來是不是就荒廢了?”
沈清歌推了推眼鏡,看了葉挽秋一眼,那目光溫和依舊,但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東西。“是啊,后來一場大火,燒了不少,加上戰亂,就徹底荒了。現在那里是待開發的棚戶區,亂得很。”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葉同學,你母親娘家那邊,以前是不是也住在城西那片?我聽沈冰助理提過一句,好像你外公家早年也是在城西做點小生意?”
來了!關于母親的試探!
葉挽秋的心瞬間提起,按照沈冰的囑咐,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傷感:“我不太清楚。我媽媽很少提娘家的事,我外公外婆也去世得早。家里好像沒什么舊東西留下來。”
沈清歌“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感慨道:“是啊,那個年代,兵荒馬亂,能留下的東西不多。”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檔案,“好了,我們繼續吧。接下來這幾卷,是關于當時幾家貨棧聯合出資,修繕西山古道的賬目和契約,里面有些簽名和畫押很有意思,你能看到當時一些人物的交際圈和筆跡習慣……”
葉挽秋暗暗松了口氣,但心中的弦卻繃得更緊了。沈清歌看似隨意的閑聊,每一句都暗藏機鋒。她對鐘樓遺址的推測,對母親舊事的試探……都說明她的研究,已經非常接近核心了。而她今天讓自己來“協助”,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找個免費勞力那么簡單。
也許,她也在觀察自己。觀察自己對“鐘樓”、“城西”、“舊事”這些關鍵詞的反應。觀察自己是否知道些什么。
葉挽秋低下頭,繼續“認真”地輸入數據,但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在這個安靜得只有翻動紙頁和敲擊鍵盤聲的檔案館閱覽室里,一場無聲的、關于歷史真相的勘探與博弈,正在她和沈清歌之間,悄然展開。
而“林氏”的蹤跡,仿佛幽靈,在這些泛黃的紙頁和看似平淡的對話中,時隱時現,指向那個被大火焚毀、如今已是棚戶區的鐘樓遺址,也指向更深處,那段被“第三方托管”、“密鑰分持”機制所守護的、血腥而沉重的秘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