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伸向酒杯的、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在觸碰到冰涼杯壁的瞬間,那幾不可查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細微顫栗,像一滴水落入滾油,在葉挽秋早已被揪緊、撕扯得近乎麻木的心臟上,激起了最劇烈的、近乎撕裂的疼痛。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指尖那幾乎不存在的顫抖,看到了他額角匯聚成珠、又不斷滾落的冷汗,看到了他蒼白如紙、嘴唇幾乎失去血色的臉,也看到了他依舊挺直的、卻仿佛在承受著千鈞重壓的脊背。
六杯。不,加上最開始代她喝下的那杯,是七杯。七杯琥珀色的、甜膩而灼喉的烈酒,在短時間內,接連灌入一個顯然帶著舊傷、可能一直未曾得到良好休養、甚至是空腹的身體里。
他會死的。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緊了葉挽秋的脖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王駿那扭曲的笑容,周圍或冷漠或玩味的目光,沈冰在門口陰影里緊繃的姿態,沈清歌緊閉雙眼的顫抖,沈世昌那深不可測、卻終于轉回、帶著冰冷審視的視線……這一切,都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無形的網,要將那個角落里的少年,和她自己,一同勒死在這名為“聽雨軒”的華麗囚籠里。
不。
絕不。
那聲壓抑在喉嚨深處、混合著無盡恐懼、屈辱、憤怒和某種更深沉、更灼熱情緒的嘶喊,終于沖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壩,沖破了沈冰冰冷的警告,沖破了長久以來被馴服的恐懼,以一種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清晰而決絕的方式,爆發了出來――
“我來喝!”
聲音不大,甚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帶著一絲顫抖的嘶啞,但在那死寂的、只有窗外嘩嘩雨聲的茶室里,卻如同驚雷乍響,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真的凝固了。
王駿正等著看林見深如何痛苦地咽下第七杯酒,臉上那扭曲的笑容僵住了,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猛地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那個一直被他視為可以隨意揉捏、只能被動承受的葉家孤女。
趙老板、陳老等人,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葉挽秋。沈清歌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震驚地看向她,鏡片后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難以喻的、近乎悲憫的復雜。門口的沈冰,身體猛地一顫,按在腰間的手驟然收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第一次,毫不掩飾地射向葉挽秋,目光中充滿了冰冷的警告和一種更深的、難以解讀的震動。
而沈世昌,那雙深不見底、剛剛鎖定林見深微微顫抖指尖的眼睛,也緩緩地,移了過來,落在了葉挽秋身上。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審視或縱容,而是一種更加幽深的、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她的、帶著某種奇異評估的專注。
至于林見深――
那只懸停在酒杯上方、指尖幾不可查顫抖的手,在聽到那三個字的瞬間,驟然頓住了。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擊中,他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那一直平靜無波、如同寒潭深不見底的眼眸,在那一剎那,瞳孔猛地收縮,仿佛有兩簇冰冷而劇烈的火焰,在最深處驟然燃起,又被他以近乎殘酷的意志力,強行壓制下去。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看向了葉挽秋。
他的目光,穿越了幾張茶案的距離,穿越了氤氳的茶香水汽,穿越了王駿那扭曲的身影,直直地,落在了葉挽秋那雙因為激動、恐懼和決絕而微微發紅、卻異常明亮的眼睛上。
那目光,復雜得讓葉挽秋心頭發慌。有震驚,有錯愕,有冰冷的阻止,有隱忍的痛楚,但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仿佛被什么滾燙的東西燙到的、近乎柔軟的東西。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層更加堅硬的、冰冷的壁壘。他幾不可查地,對她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只有她能看見。
他在說,不。不要。
但葉挽秋沒有退縮。她迎著他那復雜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墨綠色的絲絨裙子在昏黃的光線下,流淌著沉靜而內斂的光澤,銀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微微挪動,發出清脆的輕響。她沒有再低頭,目光從林見深臉上移開,轉向了主位上,正深深凝視著她的沈世昌。
“沈先生,”葉挽秋聽到自己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王公子的‘賠罪酒’,林……林先生已經代我喝了。這‘歡迎’酒,既然是因我而起,也該由我來喝。林先生身體不適,不能再喝了。”
她的話,條理清晰,語氣不卑不亢,既點明了王駿最初敬酒是沖著她來的,也說明了林見深代喝的前因,更直接指出了林見深“身體不適”的現狀,最后,明確地將接下這杯“歡迎”(或者說“羞辱”)酒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不僅僅是“代喝”,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告。宣告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別人(沈冰、林見深)身后瑟瑟發抖、任人擺布的傀儡。宣告她開始以自己的方式,介入這場血腥而復雜的博弈,哪怕方式笨拙,哪怕代價慘重。
茶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葉挽秋這突如其來的、幾乎可以說是“膽大包天”的舉動驚呆了。就連王駿,也一時忘了反應,只是張著嘴,看看葉挽秋,又看看沈世昌,再看看臉色蒼白、眼神深沉的林見深。
沈世昌沉默地看著葉挽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韻律的、輕微的“篤篤”聲。那聲音,在寂靜的茶室里,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葉小姐,有心了。”
他沒有說“好”或“不好”,也沒有評價她的舉動是否“合適”,只是說了這么一句模棱兩可的話。然后,他轉向侍立在一旁、同樣被這變故弄得有些無措的青衣侍者,淡淡吩咐:“給葉小姐斟酒。”
侍者一個激靈,連忙上前,拿起王駿放在林見深案頭的那壺酒,又取了一只干凈的琉璃杯,走到葉挽秋的茶案前,小心翼翼地斟了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帶著濃烈的甜香。侍者猶豫了一下,看向沈世昌。沈世昌微微頷首。侍者又將酒斟至七分滿,然后恭敬地將酒杯放在葉挽秋面前。
葉挽秋看著眼前這杯酒。燈光下,酒液呈現出一種誘人而危險的琥珀色光澤,甜膩的氣味直沖鼻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在收縮,心跳如擂鼓。她幾乎從不喝酒,更別說這種聞起來就烈性十足的甜酒。她知道,這一杯下去,可能會發生什么。
但她沒有猶豫。
她伸出手,握住了酒杯。冰涼的杯壁讓她指尖一顫,但她穩穩地握住了。她能感覺到,林見深的目光,如同實質,死死地釘在她的手上,那目光里充滿了冰冷的阻止和某種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東西。她能感覺到沈冰在門口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警告目光。她能感覺到沈清歌那復雜的、帶著悲憫的注視。她能感覺到王駿那重新燃起的、混合著驚愕和一種更陰暗興奮的眼神。她也能感覺到,沈世昌那深不可測的、評估著她每一個細微反應的凝視。
但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
然后,她抬起手,將酒杯湊到唇邊。
濃烈甜膩的氣味瞬間充斥口鼻,帶著一種灼熱的、令人不適的侵略感。她沒有停頓,仰起頭,將杯中那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