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海兄,”沈世昌看著王振海,臉上那溫和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淡去了幾分,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嚴肅的平靜,“今日之事,起因確在令郎。葉小姐是我沈家的客人,更是葉家的千金。令郎在茶會上,不顧葉小姐意愿,一再強行敬酒,已是失禮。尾隨至回廊,更有失體統。此事若傳揚出去,不僅對葉小姐清譽有損,對我沈家‘聽雨軒’的名聲,亦非好事。”
他先定了性――錯在王駿。而且,將葉挽秋抬了出來,既是“沈家客人”,更是“葉家千金”。王駿的行為,不僅冒犯了葉挽秋,也等于間接打了沈家和葉家的臉。
王振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么,卻被沈世昌抬手,輕輕止住。
沈世昌繼續道:“林少爺出手制止,動機情有可原。年輕人,路見不平,護著女伴,雖說方式激烈了些,但這份血性,倒也難得。”
他承認了林見深出手的“動機”,甚至用了“情有可原”和“血性難得”這樣的詞語,看似在為林見深說話,實則將“方式激烈”輕輕點出,埋下伏筆。
王振海的臉色已經由紅轉青,顯然沒料到沈世昌會如此偏袒林見深。他急聲道:“沈先生!可是駿兒他……”
“王駿的傷,”沈世昌再次打斷了王振海,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我會請最好的醫生為他診治,所有費用,由我承擔。若是留下后患,沈家也會給予相應的補償,絕不會讓令郎吃虧。”
他用“承擔費用”和“給予補償”,將王駿受傷的“損失”量化,并承諾由沈家承擔。這既給了王振海一個臺階,也表明了他處理此事的態度――賠錢,可以;但追究林見深的“責任”,不行。
王振海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胸膛因憤怒和憋屈而劇烈起伏。沈世昌的話,看似公允,實則完全偏向林見深!只是“方式激烈了些”?只是“情有可原”?那他兒子可能殘廢的手腕算什么?!他王家在云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獨子被人當眾打成這樣,難道就用一點醫藥費和補償就打發了?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沈先生!”王振海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而變得有些尖利,“這不公平!難道我王振海的兒子,就白被人打了嗎?!若是如此,我王家日后在云城,還有何顏面立足?!”
他終于撕破了那層“討說法”的偽裝,將最核心的利益和臉面問題,赤裸裸地擺了出來。
沈世昌靜靜地看著他,臉上那最后一絲溫和的痕跡,也徹底消失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顏面?”沈世昌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卻讓茶室里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振海兄,你覺得,今晚之后,王駿在回廊里,試圖對葉家千金用強這件事,若是傳揚出去,王家的‘顏面’,又當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刮過王振海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王家的‘顏面’重要,還是葉、沈兩家的‘交情’重要?是令郎一時的‘委屈’重要,還是王家的‘基業’重要?”
“我今日讓人將王駿‘請’去休息,是在保全王家的顏面,也是在保全你我之間的情分。”
“振海兄,”沈世昌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壓在王振海身上,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般的力量,“有些事,適可而止。有些人,你動不起。”
“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帶著王駿,回去好好養傷。該給的補償,我沈世昌一分不會少。但若是有人,還想在這件事上糾纏不清,甚至借此生事……”
沈世昌的話,沒有說完。但他那雙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冰冷如寒潭的眼睛,和那微微拖長的、帶著無盡寒意的尾音,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振海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沈世昌的話,像一盆冰水,將他所有的怒火、憋屈和不甘,都澆得透心涼。他終于清醒地認識到,在沈世昌眼里,在葉、沈兩家的“交情”和“基業”面前,他王家,他兒子的“委屈”,根本無足輕重。沈世昌之前的那點“偏袒”,或許根本不是偏袒林見深,而是……在警告他,不要將事情鬧大,不要試圖去動林見深(或者說,林見深背后可能代表的、沈世昌暫時不想動的某些東西或利益)。
他猛地看向依舊平靜坐在角落里的林見深,又看了看沈世昌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臉,最后,目光掃過臉色蒼白、緊抿嘴唇的葉挽秋,一股混合著無力、屈辱、憤怒和深深恐懼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他知道,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沈世昌的態度,就是最終的態度。他再鬧下去,失去的,可能就不僅僅是兒子的手腕,而是整個王家在云城的立足之地。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后背。
王振海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最終,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臉上那憤怒和不甘,迅速被一種深沉的、近乎灰敗的頹喪所取代。他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沈世昌看著他頹然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仿佛剛才那番冰冷而殘酷的裁決,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茶室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后,落在了門口肅立的、那個穿著青色布衫的年輕人身上。
“送王先生和他兒子,回去。”沈世昌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溫和,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王公子受傷了,路上小心些,別顛著。”
“是,三爺。”青衣年輕人躬身應道,然后走到面如死灰的王振海身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卻不容拒絕。
王振海木然地站起身,腳步踉蹌了一下,仿佛瞬間被抽走了魂魄。他再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跟著那青衣年輕人,一步一步,朝著茶室外走去。背影佝僂,充滿了無盡的頹喪和灰敗。
一場來勢洶洶、看似要興師問罪的“賠罪”,就這樣,在沈世昌三兩語、看似公允實則冷酷的裁決下,以王振海父子被徹底壓制、顏面掃地、灰溜溜離開而告終。
茶室里,再次恢復了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去看沈世昌,更不敢去看角落里,那個臉色蒼白、卻依舊平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剛才那場幾乎要掀起驚濤駭浪的對峙,與他毫無關系的少年――林見深。
沈世昌用一杯微涼的茶,和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就“扔出去”了王家父子,也扔掉了今晚可能的最大麻煩。他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在這“聽雨軒”,在這云城,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人。
同時,他也用一種極其隱晦、卻不容置疑的方式,暫時“保住”了林見深。不是因為他欣賞林見深的“血性”,也不是因為他相信林見深的“無辜”,而是因為,在沈世昌那深不可測的棋盤上,林見深這顆棋子,暫時還有用,或者,暫時還不能以這種方式被“吃掉”。
葉挽秋看著王振海那頹然離去的背影,看著茶室內眾人那噤若寒蟬的樣子,又看看主位上重新端起茶杯、面色平淡如水的沈世昌,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緊緊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再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所卷入的,是一個何等冰冷、殘酷、視人命和尊嚴如草芥的棋局。而沈世昌,就是那個執棋的手。他可以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殘酷的話;可以用最平淡的姿態,做出最狠戾的決定。
而她和林見深,不過是這棋局上,兩顆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棋子。
“扔出去”的,不僅僅是王家父子。
被扔出去的,還有某種幻想,某種天真,和某種……對“公平”或“正義”的、不切實際的期待。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嘩嘩的雨聲,敲打著屋檐,也敲打著茶室內,每個人那沉重而冰涼的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