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坐了進去。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屬于新車和皮革清潔劑的味道,很干凈,也很冰冷,與昨夜那輛沈冰駕駛的、充滿了血腥和危險氣息的車廂,截然不同。
車子平穩地駛出老舊的小區,匯入清晨漸漸繁忙起來的車流。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早餐攤升騰的蒸汽,匆匆趕路的行人,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滿煙火氣,仿佛昨夜那場發生在“聽雨軒”的、充滿了血腥、陰謀和驚心動魄的宴會,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但葉挽秋知道,那不是夢。她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憊和隱痛,她腦海中不斷閃回的、林見深蒼白染血的臉和冰冷疏離的眼神,她心底那沉甸甸的、關于“鑰匙”和“秘密”的巨石,以及……此刻這輛沉默行駛、目的地明確的車,都在無聲地提醒她,噩夢并未結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潛入了“正常”世界的皮下,繼續蔓延。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最終,停在了一條相對安靜、兩旁栽種著梧桐樹的街道旁。這里,就是葉挽秋名義上的“家”所在的那片老舊別墅區的外圍街道。再往前,車輛不便進入那些曲徑通幽的、私密性較強的內部道路。
司機停下車,依舊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沉默地等待著。
葉挽秋知道,這是讓她下車的意思。沈冰(或沈世昌)并不打算將她送到家門口,或許是不想過于引人注目,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深秋清晨的空氣,帶著雨后特有的、濕冷的清新,撲面而來,讓她因為車內暖氣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黑色轎車沒有任何停留,在她下車后,便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仿佛從未出現過。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這條熟悉的、通往“家”的、兩側梧桐樹葉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枝椏的街道,心中那荒誕和疲憊的感覺,再次涌了上來。
家。一個多么諷刺的詞語。
她深吸一口氣,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啞姑給她的那套衣服里,沒有厚外套),邁開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踩在濕漉漉的、鋪著落葉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晨練的老人慢跑經過,或是有車輛駛過,濺起細小的水花。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那么……正常。
然而,這種平靜和正常,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當葉挽秋拐過最后一個彎,即將看到那棟熟悉又陌生的、屬于“葉家”的、如今只有她一人居住的、略顯破敗的獨棟小樓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就在她“家”門口,那扇銹跡斑斑的雕花鐵門外,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長著雜草的臺階前,此刻,卻黑壓壓地圍聚著一大群人!
不是鄰居,不是路人。
是記者。
至少二三十個,甚至更多。他們扛著長槍短炮般的攝像機,舉著帶有各種媒體標志的話筒,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將葉家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鐵門,圍得水泄不通。鎂光燈在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霧中,閃爍出刺眼的白光,快門聲、嘈雜的交談聲、甚至因為推搡而起的爭執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喧囂刺耳的聲浪,打破了這片老舊別墅區清晨慣有的寧靜。
而在那群亢奮的記者外圍,還零零散散地站著一些看熱鬧的鄰居、路人,他們對著葉家的方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探究,甚至……幸災樂禍。
葉挽秋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四肢冰冷。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會有這么多記者堵在她家門口?他們是怎么知道這里的?他們想干什么?
無數個問題,如同冰雹般砸向她,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而就在這時,不知是哪個眼尖的記者,第一個發現了僵在路口、臉色慘白如紙的葉挽秋。
“在那里!葉挽秋!是葉挽秋!”
一聲尖銳的、充滿了興奮的叫喊,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原本就嘈雜不堪的人群。
“葉小姐!看這邊!”
“葉挽秋!請問你對昨晚‘聽雨軒’發生的事情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葉小姐!你和林見深到底是什么關系?昨晚你們是一起離開的嗎?”
“有傳說你被沈家控制,這是真的嗎?”
“葉挽秋!關于你父親葉文遠的債務和失蹤,你有什么說法?”
“葉小姐,據知情人士透露,你和你母親王雅茹女士關系破裂,請問是否屬實?”
“看這里!葉挽秋!看鏡頭!”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所有的記者,連同他們手中冰冷的鏡頭和刺眼的閃光燈,如同潮水般,朝著僵立在路口的葉挽秋,洶涌撲來!快門聲如同爆豆般響起,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各種尖銳的、充滿了誘導性和攻擊性的問題,如同冰雹般劈頭蓋臉地砸向她,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葉挽秋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光,和無數張因為興奮和獵奇而扭曲、放大、逼近的臉孔。那些鏡頭,那些話筒,那些問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她牢牢罩住,讓她無處可逃,無法呼吸。
昨夜“聽雨軒”的血腥與秘密,沈清歌瘋狂的指控,林見深冰冷而孤獨的背影,沈世昌深不可測的目光,啞姑沉默的監視……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的噩夢片段,在她腦海中瘋狂閃現,與眼前這喧囂刺耳、充滿了惡意和窺探的現實,狠狠撞擊在一起!
她終于明白,沈冰(或者說沈世昌)所謂的“送你回去”,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將她送回一個安靜的、可以暫時喘息的“家”。
而是將她送回輿論的漩渦中心,送回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和口誅筆伐之下,送回這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名為“現實”的暴風眼中!
而那扇象征著短暫庇護(哪怕是充滿監視的庇護)的公寓門,在她身后,已經徹底關閉。
眼前,只剩下這無數冰冷的鏡頭,無數尖銳的問題,和那扇被記者們圍得水泄不通的、銹跡斑斑的、名為“家”的、冰冷的鐵門。
深秋清晨濕冷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成了冰,順著她的呼吸,鉆入她的肺腑,凍結了她的血液,也凍結了她最后一絲,關于“正常”和“平靜”的、微弱的幻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