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個冰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仿佛帶著無形壓力的、低沉的男聲,透過冰冷的電話聽筒,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入了葉挽秋因為震驚而一片空白的耳中,也傳入了這間因為林見深那石破天驚的話語而陷入死一般寂靜的、昏暗的辦公室里。
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長途電話特有的、極其微弱的電流雜音,但在此刻這落針可聞、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的教導處辦公室里,卻如同驚雷炸響,瞬間擊碎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也將葉挽秋從因為林見深那句“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而帶來的、短暫而極致的震驚與空白中,狠狠拽了出來。
沈世昌。
是沈世昌的聲音。
那個男人,他接電話了。
在她撥出那個號碼,在她絕望地等待著漫長忙音之后或許的拒絕、或許的無人接聽、或許的秘書轉接時,在她幾乎要被林見深那荒謬絕倫的話語震得魂飛魄散時……他接電話了。
那冰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仿佛帶著電流的微麻感,瞬間穿透葉挽秋的耳膜,直抵她冰冷而混亂的大腦深處,讓她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冰冷的電流狠狠擊中。
“啪嗒――”
一聲輕響。
那冰冷、滑膩的電話聽筒,終于從她汗濕的、顫抖得無法控制的指尖滑脫,掉落在堅硬的、暗紅色的木質辦公桌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聽筒翻了個身,話筒部分朝上,沈世昌那冰冷平靜的聲音,透過小小的傳聲孔,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被放大,變得更加清晰,也帶著一絲空曠的回音。
“喂?”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因為等待而生的、極其細微的不耐。但依舊平靜,冰冷,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接起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無關緊要的電話。
葉挽秋僵直地站在那里,維持著那個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話筒冰冷觸感的姿勢,如同被瞬間凍結的雕塑。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覆了一層寒霜,只有下唇被咬出的深深齒痕,滲出一絲殷紅的血珠,在慘白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她的眼睛,因為極度的震驚、恐懼、以及那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她理解范疇的變故,而睜大到極限,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如同受驚的小鹿,空洞而茫然地,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個翻倒的、正不斷傳出沈世昌聲音的話筒,仿佛那是盤踞在桌上、隨時會暴起噬人的毒蛇。
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變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震驚,所有的荒謬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雙重疊加的沖擊,炸得粉碎,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無法思考,無法呼吸,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靈魂的傀儡,耳邊只剩下沈世昌那透過話筒傳來的、冰冷平靜的聲音,和林見深那句如同魔咒般、依舊在她腦海中瘋狂回響的、石破天驚的話語――
“葉挽秋的家長,是我。”
“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林見深……沈世昌……
家長……法定監護人……未婚夫……
這兩個身份,這兩個男人,如同兩道來自不同方向、卻同樣冰冷而強大的力量,在這一刻,在這間昏暗、渾濁、令人窒息的教導處辦公室里,轟然碰撞,將她脆弱的、早已不堪重負的世界,徹底撕碎,攪得天翻地覆。
而此刻,辦公桌后面,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雙重沖擊震得一時回不過神來的劉主任,在聽到話筒里傳來的、那清晰而冰冷的“喂?”聲時,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震驚、荒謬、難以置信,迅速轉變為一種更加復雜的、混合著驚疑、慌亂、以及一絲隱隱不安的神情。
電話通了。
是沈世昌。
那個在江城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連校長見了都要畢恭畢敬的沈家家主,沈世昌。
而他剛剛聽到了什么?聽到了這個叫林見深的轉校生,那荒謬絕倫的、自稱是葉挽秋“法定監護人”的瘋話!
劉主任的心臟,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猛地一沉,仿佛墜入了冰冷的深淵。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竄上她的脊背,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冰冷的寒意。事情……似乎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預料、也絕不愿意看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沈先生?”劉主任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慌亂,開口了。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失去了往日作為教導主任的刻板和威嚴,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討好的小心翼翼。她甚至忘記了去撿起那個掉在桌上、正不斷傳出沈世昌聲音的話筒,只是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目光在桌上那個話筒、門口平靜站立的林見深、以及僵直如雕塑的葉挽秋之間,慌亂地逡巡。
而電話那端,沈世昌似乎并沒有立刻回應劉主任這帶著慌亂和小心翼翼的呼喚。話筒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極其微弱的、代表通話仍在繼續的電流聲,嘶嘶地響著,如同毒蛇吐信,更加劇了這死寂空氣中的緊張和壓抑。
幾秒鐘后,就在劉主任臉上的慌亂幾乎要化為實質,葉挽秋的呼吸幾乎要徹底停止,林見深依舊平靜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時――
沈世昌的聲音,再次透過話筒傳來,依舊冰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仿佛在確認什么的意味。
“劉主任?”他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劉主任的姓氏和職務,聲音透過話筒,帶著一絲空曠的回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葉挽秋,在你那里?”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客氣”,但那種平靜之下,卻仿佛蘊含著某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透過冰冷的電波,無聲地彌漫開來,讓這間本就昏暗壓抑的辦公室,空氣仿佛又凝滯了幾分。
劉主任的臉色,在聽到沈世昌準確無誤地叫出自己姓氏和職務的瞬間,變得更加難看。那是一種混合了惶恐、不安、以及一絲隱隱懊悔的復雜表情。她連忙彎腰,幾乎是有些手忙腳亂地,從桌面上撿起那個翻倒的話筒,雙手有些顫抖地捧到耳邊,臉上擠出一個僵硬得近乎扭曲的、試圖顯得恭敬而專業的笑容,盡管電話那端的沈世昌根本看不見。
“是……是的,沈先生,是我,劉主任。”劉主任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強作鎮定的顫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葉挽秋同學……她現在,確實在我這里,在教導處辦公室。”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詞句,又似乎是被沈世昌那透過電話傳來的、無形的壓力所震懾,聲音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和解釋的意味:“是這樣的,沈先生,今天上午,葉挽秋同學在課堂上,與同學發生了一些……嗯,不愉快,行為有些不當,違反了課堂紀律,影響……也比較惡劣。按照校規,我們教導處需要請家長過來,配合學校進行教育,所以……”
“所以,你讓我的未婚妻,給你打電話,請我過去?”
沈世昌的聲音,平靜地打斷了劉主任那帶著討好和解釋的、略顯語無倫次的話語。他的語氣依舊沒有太大的起伏,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和”,但就在這“平和”之下,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冰冷的東西,如同冰層下的暗流,讓劉主任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后面的話,全都哽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沈先生,您聽我解釋,這是學校的規定,學生嚴重違紀,必須請家長……”劉主任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她握著話筒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聲音里的顫抖更加明顯,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我們也是為了葉挽秋同學好,為了……”
“為了她好。”沈世昌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那平靜的語氣,卻讓劉主任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的寒意,“所以,劉主任,你現在告訴我,我的未婚妻,葉挽秋,她犯了什么‘嚴重’的違紀行為,需要勞動你這位教導主任,親自過問,甚至,需要‘請家長’來學校,‘配合教育’?”
他的語速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般的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小錘,敲打在劉主任的心上,讓她感到一陣陣發冷。沈世昌沒有發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就是這種平靜到極致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氣,卻比任何疾厲色的斥責,都更加讓人感到恐懼和不安。
劉主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握著話筒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幾乎要握不住那冰冷的話筒。她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黏膩而冰冷的觸感。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將葉挽秋如何“不遵守紀律”、“與同學發生沖突”、“破壞教室衛生”、“影響惡劣”的“罪狀”一條條羅列出來,但話到嘴邊,看著眼前僵直站立、臉色慘白如紙、眼中空洞絕望的葉挽秋,看著門口那個平靜站立、目光深黯、自稱為葉挽秋“法定監護人”的林見深,再想到電話那端那個平靜得令人心悸的沈世昌……所有準備好的、冠冕堂皇的說辭,此刻都顯得那么蒼白,那么無力,甚至……那么可笑。
“她……葉挽秋同學,在課堂上……與同學發生了爭執,還……還把垃圾扔在地上,破壞了教室衛生,影響了課堂紀律……”劉主任的聲音干澀而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般,帶著明顯的底氣不足和慌亂。她甚至不敢提“紙團攻擊”,不敢提沈冰的名字,只敢用最模糊、最籠統的詞匯,試圖將事情輕描淡寫地揭過。
“哦?爭執?扔垃圾?”沈世昌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仿佛覺得有趣的、微微上揚的尾音,“就因為這點小事,劉主任就如此興師動眾,將我的未婚妻叫到教導處,還要‘請家長’?”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靜的、聽不出情緒的問詢,但劉主任卻仿佛從這平靜之下,聽出了冰冷的嘲諷和毫不掩飾的壓迫。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她也顧不上去擦,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話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不是小事,沈先生,這……這影響很不好,很多同學都看到了,我們教導處也是按規矩辦事……”劉主任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沒有底氣,甚至帶上了哭腔,“我們也是為了維護學校的紀律,為了……為了教育學生……”
“教育學生。”沈世昌再次平靜地重復了這四個字,然后,話筒那端,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