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聲,如同救贖的鐘聲,終于將葉挽秋從那種如坐針氈的狀態中解放出來。政治老教授前腳剛宣布下課,后腳教室里就“嗡”地一聲,壓抑了整堂課的議論聲瞬間如火山般噴發,比先前更加熱烈、更加肆無忌憚。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明里暗里地聚焦在葉挽秋身上,帶著幾乎要實質化的好奇、探究和八卦之火。
葉挽秋面沉如水,對周圍那些窺探的目光和刻意壓低的議論置若罔聞。她迅速而利落地收拾好書包,動作流暢,姿態依舊帶著慣有的清冷和高傲,仿佛那些在她背后洶涌的暗流,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塵埃。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從論壇帖子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一直未曾回暖,此刻更是被這些目光和議論刺得微微發疼。
她沒有理會任何試圖上前搭話或探究的同學,包括欲又止的同桌周雨薇,徑直起身,目不斜視地穿過瞬間安靜下來、自動為她讓開一條通道的人群,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聲鼎沸。關于籃球賽,關于林見深,關于那個消失的帖子,關于葉挽秋的討論,幾乎是唯一的話題。葉挽秋的出現,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塊冰,所過之處,聲浪會驟然降低幾分,但那些黏著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卻更加灼熱和復雜。
她挺直背脊,下頜微揚,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高跟鞋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嗒、嗒”聲,在這略顯嘈雜的走廊里,竟奇異地壓過了一些喧鬧,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冰冷氣場。周圍的學生下意識地避讓,低聲議論也變成了眼神交換和無聲的口型。但葉挽秋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跟隨著她,一直到她走出教學樓,走到相對空曠的校園林蔭道上,才稍稍減弱。
她沒有去車棚,也沒有走向校門,而是拐向了相對僻靜的實驗樓方向。那里有一處小小的觀景平臺,平時少有人去,此刻更是安靜。她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來理清混亂的思緒,等待吳叔的回音。
手機在手心微微震動了一下。葉挽秋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下,迅速解鎖屏幕。
是吳叔發來的信息,簡意賅:“小姐,已聯系到可靠的人著手調查。對方初步判斷,論壇癱瘓非自然過載,有外部入侵痕跡,手法專業,抹除干凈。正在嘗試追蹤發帖ip和入侵源頭,需要點時間。有進展立刻向您匯報。”
外部入侵,手法專業,抹除干凈。
這幾個關鍵詞,像冰冷的針,刺入葉挽秋的眼中,讓她本就沉靜的心,更往下沉了沉。
果然不是意外,也不是學校簡單的關停。是有“專業人士”出手了。是誰?發帖人“真相只有一個”?還是……那個神秘的黑客,和發帖人是一伙的?亦或是……第三方勢力?
葉挽秋的腦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林見深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他的身手,他的冷靜,他神秘的背景,他遞水時那意味深長的話語,以及……他此刻可能擁有的、不為人知的技術能力。
會是林見深嗎?如果是他,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是為了平息流,避免麻煩?還是……另有目的?
她用力閉了閉眼,將那張臉從腦海中驅散。現在不是胡亂猜測的時候。她需要事實,需要證據。
她快速回復:“知道了。重點查發帖人id‘真相只有一個’的真實身份,以及入侵者的可能來源。注意隱蔽,不要打草驚蛇。”
信息發送出去,她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外殼帶來一絲清晰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凝聚。她抬起頭,看向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教學樓輪廓,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管是誰在背后搞鬼,不管對方是什么目的,她都必須查清楚。她不能容忍有人躲在暗處,用這種下作的方式,將她置于風口浪尖,將她的隱私和名譽當作談資,甚至可能借此對葉家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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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里,一間拉著厚厚窗簾、光線昏暗的房間。
房間里堆滿了各種電子設備,幾臺顯示器閃爍著幽藍的光芒,上面滾動著常人難以理解的代碼和數據流。空氣里彌漫著泡面和咖啡混合的、略帶餿味的氣息,以及機器運轉散發的微弱熱量。
一個穿著皺巴巴t恤、頭發亂得像鳥窩、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正蜷坐在一張人體工學椅上,雙手在幾個鍵盤間飛速敲擊,眼睛緊盯著面前最大的那塊顯示器,嘴里叼著一根已經熄滅了的煙屁股,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他叫阿哲,網名“幽靈手指”,是吳叔通過特殊渠道聯系到的、在灰色地帶小有名氣的“信息獵人”,專接一些調查、追蹤、數據恢復之類的私活,技術過硬,要價不菲,但信譽尚可,最重要的是嘴嚴。
此刻,他正在追蹤的,正是江城一中校園論壇那個神秘消失的帖子,以及導致論壇癱瘓的“元兇”。
“有點意思……”阿哲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鏡片后的眼睛閃閃發光,像發現了新玩具的貓,“偽裝成服務器過載崩潰?日志做得挺像那么回事,差點把我也唬過去了。”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舞蹈,一行行指令如同流水般輸入。屏幕上的數據流飛速刷新,各種窗口彈出又關閉,映射著他高速運轉的大腦。
“發帖ip……學校內部網絡,公共區域,無線接入點……嘖,用了跳板,還挺謹慎。”阿哲一邊操作一邊自自語,這是他工作時的小習慣,“不過嘛,只要是數據流,總有痕跡……讓我看看你繞了幾道彎……”
他調出幾個追蹤工具,屏幕上的線路圖開始變得復雜,節點一個個亮起,又被他快速排除。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找到了!”阿哲猛地一拍大腿,煙屁股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最終出口ip……城西,藍岸小區附近?公共網絡信號覆蓋范圍……具體地址還需要進一步縮小……嗯?這個ip段有點眼熟……”
他皺眉思索了幾秒,迅速調出另一個數據庫進行交叉比對。幾秒鐘后,他“咦”了一聲,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這個出口ip……之前好像有過幾次異常數據包請求,都是指向一些……不太尋常的境外服務器?雖然掩飾得很好,但殘留的協議特征……有點特別。”阿哲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發帖的這小子,看來不只是個普通的八卦黨啊。有點技術底子,還懂得隱藏自己,用的跳板和代理都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貨色……搞不好是同行,或者至少是愛好者。”
他暫時將發帖ip的初步信息記錄下來,標記為“目標a”,然后切換了工作界面,開始分析導致論壇癱瘓的入侵痕跡。
這項工作顯然比追蹤發帖ip要困難得多。對方的手法非常老道,幾乎是教科書級的“清理”操作,覆蓋、擦除、鎖定,植入虛假日志,每一步都干凈利落,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供直接追蹤的有效痕跡。就像一陣風吹過沙漠,抹平了所有腳印。
“高手……絕對是高手。”阿哲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不再是剛才發現線索時的興奮,而是帶著一種面對真正挑戰時的專注和警惕,“這種級別的清理,不是一般小黑客能搞定的。對學校服務器的滲透路徑也選得很刁鉆,利用了系統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舊協議漏洞……這家伙,不僅技術強,對目標系統的了解也很深。”
他嘗試了幾種常規的反向追蹤和殘留數據分析方法,都收效甚微。對方像是提前預料到了所有可能的追蹤手段,并做了相應的反制。數據被覆蓋得徹底,日志被篡改得天衣無縫,連服務器底層的臨時緩存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凈。
阿哲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從業這些年,接過不少棘手的單子,也見識過不少真正的高手,但像這次這樣,清理得如此干凈、幾乎不留痕跡的,并不多見。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體現了一種極其嚴謹、甚至可以說是偏執的行事風格。
“媽的,碰上硬茬子了。”阿哲低聲罵了一句,但眼神里的光芒卻更盛了。挑戰越大,他越興奮。他深吸一口氣,將嘴里已經沒味的煙屁股吐掉,又從旁邊皺巴巴的煙盒里磕出一根新的點上,狠狠吸了一口,讓尼古丁刺激有些疲憊的神經。
“常規路子走不通……那就來點非常規的。”他瞇起眼睛,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更快了。他調出了幾個自己編寫、從未公開過的分析工具,開始從更底層的系統日志碎片、網絡交換機的臨時流量鏡像緩存、甚至是被忽略的硬件級日志中,挖掘可能殘留的蛛絲馬跡。
這是一場無聲的、在數據世界最黑暗角落里進行的狩獵。阿哲如同最耐心的獵手,一點一點地梳理著海量的、雜亂無章的數據碎片,試圖從中拼湊出那個神秘入侵者留下的、幾乎不可見的足跡。
時間在鍵盤的敲擊聲和顯示器的微光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昏黃漸漸轉為深藍,最后徹底暗了下來。房間里只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和鍵盤的敲擊聲,以及阿哲偶爾的喃喃自語和低聲咒罵。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如同抽絲剝繭般追蹤著那個神秘入侵者留下的、幾乎不存在的痕跡時,在城市的另一端,江城一中附近的一間普通公寓里,他追蹤的“目標a”――那個發帖人“真相只有一個”,也正經歷著另一場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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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藍岸小區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昏暗網吧包廂里。
一個身材微胖、穿著格子襯衫、頭發油膩的男生,正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地坐在電腦前,雙手顫抖地握著鼠標,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告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