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對葉挽秋而,這一夜漫長而煎熬。書房里的燈光亮到凌晨,她面前攤開的習題集一頁未翻,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部沉默的手機上,等待著吳叔,或者說,等待著那個代號“幽靈手指”的信息獵人,能傳來新的、確切的消息。
阿哲那條關于“影”的警告,如同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讓她無法安枕。那個代號背后所代表的未知與危險,遠比一個心懷惡意的發(fā)帖人,更讓她感到不安。她甚至開始反復審視自己與林見深那有限的幾次交集,試圖從那些平靜表象下,找出可能隱藏的、與“影”相關的蛛絲馬跡。然而,越是回想,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也越是讓她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迷茫和警惕。
林見深,他到底是誰?“影”又是否真的與他有關?如果是,他(或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篇帖子,僅僅是引發(fā)“影”出手的***,還是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針對她或葉家的陷阱的一部分?
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葉挽秋只能強壓下心頭的紛亂,用冰冷的外殼包裹住內心的波瀾,等待著調查的進展。她知道,面對“影”這種級別的存在,急躁和妄動只會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她必須沉住氣,給予阿哲充分的信任和時間,同時,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滲入書房,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線。葉挽秋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清晨微冷的空氣涌入,驅散一夜的沉悶。
城市剛剛蘇醒,遠處的街道傳來隱約的車流聲。新的一天開始了,但籠罩在她心頭的疑云,卻并未隨著天色放亮而消散,反而更加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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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葉挽秋推開窗戶的同時,城市另一端那間彌漫著泡面與電子設備氣味的昏暗房間里,阿哲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屏幕上最后跳出來的一行地址信息,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和如釋重負的疲憊。
經過一夜不眠不休的奮戰(zhàn),在線上追蹤被“影”的防御機制雷霆阻擊、被迫轉入線下和社會工程學領域后,他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在數(shù)據(jù)的縫隙和現(xiàn)實的角落里,編織著一張細密而隱蔽的網(wǎng)。
他放棄了所有可能觸發(fā)警報的直接技術探測,轉而從最不起眼的、最公開的、最“安全”的渠道入手。
首先,是那家連鎖便利店的公共wi-fi記錄。阿哲利用一個早已被披露、但便利店系統(tǒng)因老舊而未及時修復的微小漏洞,結合社工庫中該區(qū)域部分用戶的弱密碼習慣,成功“借用”了一個權限極低的后臺查看賬號。雖然只能看到脫敏后的粗略連接記錄(設備標識符哈希值、連接時間段、大致流量),但結合他之前獲取的設備c的藍牙特征碼(經過特定算法可生成與之關聯(lián)的設備標識符特征),他成功篩選出了幾個在關鍵時間段內連接過該wi-fi、且設備特征與目標高度吻合的候選記錄。
接著,他將目光投向藍岸小區(qū)及周邊區(qū)域的公開信息。業(yè)主論壇、租房網(wǎng)站、二手交易平臺、甚至是一些本地的生活服務微信群(他通過虛擬身份加入),凡是能留下數(shù)字痕跡的地方,他都不放過。他編寫了爬蟲腳本,在浩瀚的網(wǎng)絡信息中,篩選著任何可能與“技術宅”、“獨居年輕男性”、“作息不規(guī)律”、“可能從事或熱衷于計算機相關活動”等關鍵詞關聯(lián)的蛛絲馬跡。
這個過程枯燥而繁瑣,如同在沙漠中篩選金粒。他對比了無數(shù)條租房信息中留下的模糊聯(lián)系方式(有些號碼能在社工庫中找到關聯(lián)的社交賬號),交叉核對了業(yè)主論壇里抱怨網(wǎng)絡問題、或討論硬件配置的發(fā)者id,甚至分析了附近幾家網(wǎng)吧(雖然目標使用公共wi-fi發(fā)帖,但習慣去網(wǎng)吧的人也可能在家附近活動)的會員卡充值記錄(通過非公開渠道獲取的脫庫數(shù)據(jù),風險極高,他極為謹慎地使用)。
然而,這些常規(guī)手段帶來的收獲有限。目標顯然具備一定的反偵察意識,在網(wǎng)絡上的公開活動痕跡被清理得相當干凈,或者使用了與“真相只有一個”這個id完全割裂的身份。
就在阿哲感到有些棘手,考慮是否要冒險進行小范圍的、被動式藍牙信號嗅探時,一個幾乎被他忽略的細節(jié),引起了注意。
他在梳理便利店wi-fi連接記錄時,注意到其中一個高度可疑的設備(設備c),除了在發(fā)帖時間段有連接記錄外,在更早一些的日期,也有數(shù)次規(guī)律性的連接,時間點多集中在傍晚和深夜,且每次連接后不久,便利店的線上訂單系統(tǒng)(與wi-fi系統(tǒng)部分數(shù)據(jù)共享)中,就會有幾筆來自外賣平臺的小額訂單被核銷,訂單內容多是泡面、可樂、薯片等高熱量零食。
這沒什么特別的。一個宅男點外賣,再正常不過。
但阿哲多留了一個心眼。他嘗試利用外賣訂單的模糊信息(下單時間、大致金額、商品類型),結合便利店周邊外賣員的配送范圍和時間規(guī)律,進行了一次極其復雜的反向推演。他模擬了多個外賣員在目標時間段、從不同商家取餐、送往藍岸小區(qū)及周邊區(qū)域的路徑和時效,再與設備c連接wi-fi的時間點進行擬合。
最終,他將外賣員可能的出發(fā)商家,鎖定在了距離藍岸小區(qū)約1.5公里范圍內的三家主營快餐和零食的小店。其中一家,因其獨特的、包裝袋上印有簡陋二維碼(掃描可參與抽獎)的外賣包裝,被阿哲重點關注――因為他在業(yè)主論壇一個數(shù)月前的舊帖里,看到有住戶抱怨,經常在樓道垃圾袋里看到這種特定的外賣包裝袋,味道很大。
阿哲立刻調取了這家小店(通過一些灰色手段)近期的、模糊化的外賣訂單記錄(不涉及具體用戶信息,只有配送大致區(qū)域和訂單特征)。經過與設備c的wi-fi連接時間、以及那個抱怨帖中提及的樓棟(藍岸小區(qū)3號樓)進行多重交叉比對和概率分析,他成功鎖定了一個高度可疑的訂單模式:多次在傍晚或深夜,送往藍岸小區(qū)3號樓,訂單金額、商品類型與設備c連接wi-fi后的線上核銷記錄高度吻合,且該訂單的聯(lián)系電話,經過去隱私化處理,但末尾幾位數(shù)字,與阿哲從某個租房平臺一條已下架的房源信息中(中介私下留存的看房客戶聯(lián)系方式,信息已過時且模糊)看到的某個“王先生”的電話片段,有重合的可能!
“王”姓!再加上“技術宅”、“獨居”、“作息不規(guī)律”、“偏好高熱量零食”、“可能租住在藍岸小區(qū)3號樓”這些特征……阿哲感覺自己摸到了關鍵的門檻。
他立刻動用了一條隱秘的渠道,查詢了藍岸小區(qū)3號樓的近期租房備案信息(非完全公開,但某些“信息中介”有辦法搞到)。在有限的信息中,他找到了一個租客姓“王”,年齡二十歲左右,職業(yè)登記為“自由職業(yè)者網(wǎng)絡技術維護”,租約從半年前開始,租住在3號樓某單元602室。
602室!頂樓,相對安靜,符合技術宅對相對獨立空間的需求。
阿哲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壓住激動,沒有立刻采取任何可能打草驚蛇的行動。他需要最后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確認。
他想到了設備c的那個藍牙特征碼。藍牙信號的有效范圍有限,且穿透力一般。如果他能靠近藍岸小區(qū)3號樓602室附近,在特定時間段(比如目標通常活動的傍晚或深夜),用特殊設備進行被動式的、低功率的藍牙信號嗅探,只要能捕捉到與設備c特征碼匹配的信號,就能幾乎百分之百地確認,發(fā)帖人“真相只有一個”,此刻就在那個房間里!
這很冒險。“影”的陰影可能依舊籠罩在目標周圍,任何靠近的、帶有探測性質的行為,都可能觸發(fā)警報。但相比于直接網(wǎng)絡攻擊,這種物理層面的、低功率的被動探測,被發(fā)現(xiàn)的概率要低得多,尤其是在對方可能將主要防御力量集中在網(wǎng)絡層面的情況下。
阿哲權衡再三,最終決定賭一把。葉家開出的報酬足夠豐厚,而追蹤“影”的線索帶來的挑戰(zhàn)和潛在的巨大收益(無論是金錢上的還是行業(yè)聲望上的),也讓他難以抗拒。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直覺,這個發(fā)帖人“真相只有一個”,或許是揭開“影”與葉家大小姐之間微妙關聯(lián)的關鍵一環(huán)。
他沒有選擇在深夜行動,那樣太可疑。他選擇了一個工作日的下午,陽光正好,小區(qū)里人來人往相對頻繁的時間段。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寬帶維修工制服(偽造的),背著一個裝著簡易維修工具和隱藏著特殊嗅探設備的工具包,騎著輛小電驢,晃晃悠悠地進入了藍岸小區(qū)。
他提前做了功課,對小區(qū)布局、監(jiān)控攝像頭位置、3號樓的出入口都有所了解。他將小電驢停在3號樓附近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假裝檢查樓道里的光纖箱,實則悄悄激活了工具包里的藍牙嗅探器。